揚州郊外的臨時機場。
地勤兵哈著白氣把飛機推出機庫，兩架偵察機一前一後升空，貼著江面往西南飛。
飛行員接到的命令很簡單：沿江偵察，重點是當塗一線，看看南線日軍的先頭到底到了哪裡。
飛機飛得又低又快，機翼下的長江像一條凍僵了的灰蛇。
過了南京航段以後，飛行員看見了讓他後背發涼的東西——公路上，日軍的行軍佇列像一條望不到頭的黑線，汽車的車燈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排成串，揚起一道一道的塵土。
飛行員兜了一圈，又把油表看了一眼。
油己經不多了，再貪飛就可能回不去。他拉起機頭，調轉方向返航，落地還沒熄火就朝跑過來的參謀喊：“快，快報上去！”
訊息一層一層往上報。
揚州方面偵察機傳回的訊息刺破了南京城內最後那層脆弱的平靜。
日軍先頭部隊己經過了烏江，正沿著沿江公路向當塗縣城猛插。
當塗城己經不安全了。
如果當塗城關一旦被突破，日軍下一步就是往採石磯方向去。渡口一斷，南京城與西南方向的最後一條陸上通道就被切掉了。
訊息傳到城裡，像石頭砸進半結冰的水面。
炸起的效果遠比平靜的水面來的猛烈。
各機關里人人奔走相告，他們都在等著上邊的命令。
這一刻他們都無比的期盼最高統帥能趕緊下令撤離。
訊息送到官邸時，常周泰己經坐在書房裡等了很久。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臉上不興不怒，像一潭凍了許久的深水。
幾份電報攤在桌上：陸誠從句容發來的，報告方先覺兵團己經西移到位、八十七師正在湯山方向展開；
唐生志從衛戍司令部轉來的，請示城內機關疏散的最後時限；
還有軍政部關於武漢行營準備情況的回電。
他全部看過，慢慢地摘掉眼鏡，揉了揉眼角。書房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北風擦過屋脊的聲音，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防空警報，短促的一響，又沒了。
他心裡清楚，該走了。
作為一國領袖，不能在敵人的炮火己經夠到城郊的時候還留在城裡。
那樣不是勇敢，是愚蠢。
可南京畢竟是首都，是政府的臉面。說走就走，全世界的眼睛都會盯著。
何況這一走，還不能一步就撤到西南去。
堂堂最高統帥，沒有一下子撤進大後方的道理，總歸是要過一下場面的——先去武漢，坐鎮行營，讓天下人看看中樞還在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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