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蘭殿中，老山檀的香氣自雕鏤香爐嫋嫋而出，透過爐蓋縫隙，在暮色餘暉裡化作淡金煙縷，緩緩升騰。
竇太后半躺在榻上，膝頭覆著灰鼠皮褥子。她已是白髮蒼蒼，臉上的皺紋如干涸河床，那雙眼睛看向來人時，卻依舊熠熠生輝，犀利非常。
陳嬌嬌輕手輕腳走進殿內，行禮道：“外祖母。”
竇太后未曾抬頭，手中銀籤不緊不慢地撥弄著香灰。“來了。”
陳嬌嬌在榻邊繡墩上坐下，靜待發話。
片刻，竇太后才緩緩抬眼，目光如炬，自上而下將她打量一番，彷彿在確認她是否安好。
“今日賞花宴上的事，哀家已知曉。”她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的沙啞，不疾不徐，“雖哀家已與皇帝稟明緣由，但朝臣們聯名彈劾你，動靜可不小。”
陳嬌嬌微微翹起嘴角，透著一絲得意：“外祖母無需擔憂，嬌嬌早有所料。這法子雖粗野，效果卻出奇地好。”
竇太后深深看她一眼，忽地伸出手，在她額頭上輕輕一點。“你呀！哀家只怕寵壞你了。”
陳嬌嬌額頭泛起一抹紅暈，怪嗔地撇了撇嘴。
竇太后話鋒一轉：“聽聞你近來在讀《黃帝四經》？”
“是。”陳嬌嬌抬眼，眸光清亮，“外祖母上次說‘道生法’，嬌嬌回去細細琢磨了幾日。”
“哦？”竇太后來了興致，“說來聽聽。”
“道者，虛無無形，萬物之所從生。”陳嬌嬌端坐，語氣認真起來，“法者，制度度量，所以定名分、明賞罰。道生法，是以法出乎道。無法則無以治天下，無道則法無所依。”
竇太后微微頷首，卻不置可否，又問：“《經法·國次》篇，可還記得？”
陳嬌嬌略一思索，應聲答道：“國失其次，則社稷大危。失德者失國，失道者失天下。故聖人舉事，不奪時，不廢功，不害民。”她頓了頓，續道，“是以兵不血刃而天下親。”
竇太后的目光漸漸亮了起來。
“那《稱》篇中，‘時若可行，亟而未成’——此話何解？”
陳嬌嬌知這是在考她治國之道，沉吟片刻，道：“時機若已成熟，便當果斷行事，但不可急於求成。譬如春耕，節氣已至，自當播種子，卻不可揠苗助長。治國亦然，當行則行，當止則止，順時而動，方為大道。”
“若時機未至呢？”
“靜以待之。”陳嬌嬌答得乾脆，“不爭不搶，不躁不妄。水善利萬物而不爭，故幾於道。”
竇太后唇角的皺紋舒展開來，似笑非笑道：“你今日賞花宴上鬧的那一齣，可不像‘靜以待之’。”
陳嬌嬌眨了眨眼，狡黠一笑：“外祖母教過嬌嬌，道法自然。該靜時靜，該動時動。安平姐送上門來，嬌若不動，豈不是辜負了天賜良機？”
竇太后被她逗得一笑，忽地伸出手，在她額頭上一戳。“你呀！”這一指不輕不重，卻又讓陳嬌嬌的額頭泛起一抹紅暈。
她不僅不躲，反而如同撒嬌的貓兒般，主動湊上前去。
“嬌嬌，你要記住，”竇太后收回手，整了整膝上的褥子，“在這後宮中，過於張揚往往並非好事。”
陳嬌嬌的笑容微微收斂，垂下眼瞼，不再言語。
竇太后也不在意，繼續緩緩講述起自己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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