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顏站在床榻邊，看著被自己塞進被窩裡、只露出一張蒼白臉龐的宋渡隨。他此刻倒是乖覺了，那雙總是藏著太多情緒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她，像是在等她發落。
蕭顏總感覺他像只裝乖的病狐狸。
“方才大夫說，你當年傷了肺腑，落下了畏寒的病根。”蕭顏語氣平淡，像是在唸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這病無法根治，只能靠精細地養著。尤其是冬日，萬萬受不得寒氣。你今日這般折騰，若是再晚送醫半個時辰，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你。”
蕭顏頓了頓，補充道：“都是大夫說的。”
宋渡隨聽著這有些欲蓋彌彰的話，不僅沒有生氣，眼底反而漾起了抹極淡的笑意。
“宋某記下了。”他輕聲應道，就是聲音沙啞得厲害。
剛說完，他又忍不住偏過頭，壓抑地低咳了兩聲，連帶著清瘦的肩胛也在微微顫著，幾縷額髮落在他臉側，顯得有些狼狽。
蕭顏放在身側的手動了動，最後只是更加刻意地放在原處。
“……我想喝水。”宋渡隨捂住唇，微微喘著氣，目光有些可憐地看向蕭顏。
“……”
蕭顏眉頭微蹙，心裡暗道了一句麻煩，但卻很誠實地轉過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溫水。她試了試杯壁的溫度，不冷不熱，這才端著走回床邊。
宋渡隨從被窩裡伸出手想要去接。他的手生得極好看，骨節分明，修長白皙，只是此刻手背蒼白沒有血色，甚至能看見淡青的經絡。他指尖還在微微發顫，顯然是一點力氣都沒有。
蕭顏看著他那副連杯子都端不穩的虛弱模樣，在心裡嘆了口氣。
蒜鳥蒜鳥，每日一善。行之行之。
“別動了。”
她沒有把杯子遞給宋渡隨，而是直接在床沿邊站著，一手撫過他汗溼的後頸，將人微微托起，另一隻手將茶杯湊到了宋渡隨的唇邊。
她力度沒有一點曖昧，剋制又禮貌，但宋渡隨還是紅了耳根，有些呆愣的不動了。
“……低頭。”蕭顏無奈道。
宋渡隨終於緩過神，順從地低下頭，就著蕭顏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溫熱的水流滑過喉嚨，緩解了那股火燒火燎的幹痛。
兩人靠得很近。蕭顏的指尖能清晰地感覺到他頸側微弱但跳動著的脈搏，能聞到宋渡隨身上帶著暖意的味道。
好像是京城香鋪子裡最貴的那種奇楠香。蕭顏不合時宜地想。尚書大人還挺會挑。
喝了半杯，宋渡隨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夠了。
蕭顏立刻將人重新放回枕頭上，把茶杯放回桌上，正準備開口趕人睡覺，宋渡隨卻先出聲了。
“今日皇上召你進宮，可是為了江南清丈田畝的後續排程？”
蕭顏動作一頓，轉過身看著他：“宋大人這訊息倒是靈通。怎麼，病成這樣了，還惦記著你的新政？”
“在其位，謀其政。”宋渡隨靠在枕頭上，雖然面容憔悴，頗有幾分病色，但談及政事時眼睛卻還是亮亮的，“皇上怎麼說？”
“皇上自然是支援新政的，但也有顧慮。”蕭顏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既然他要談，那便談清楚，“江南水深，地方豪強盤根錯節。若按你說的三月之內全面鋪開，地方必定大亂。我三司使核算過，若真引起民變，朝廷現有的糧草排程，根本支撐不起一場平叛的消耗。”
宋渡隨沉默了片刻，修長的手指在錦被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權衡利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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