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顏看著他那雙寫滿了堅持的眼睛，知道自己勸不動他。
“好。”她點了點頭，“那就看賬冊。”
她將床頭的一張小几搬了過來，又將那厚厚的一摞賬冊放在了小几上。然後，她自己也脫了外袍，上了床，靠在宋渡隨的身邊。
兩人就這麼半靠在床頭，一人拿著一本賬冊，在燭光下，仔細地翻閱了起來。
夜深人靜，屋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兩人偶爾低聲討論的聲音。
“王崇交上來的這本賬，做得天衣無縫。每一筆鹽稅的進出，都對得上號。但問題是，他報上來的鹽稅總額，比我們預估的，少了至少三成。”宋渡隨指著賬冊上的一個數字，眉頭緊鎖。
“這三成，就是被他隱匿起來的私鹽和鹽田的稅收。”蕭顏介面道，“他把官鹽和私鹽的賬目混在了一起，做成了一本假賬。想要從這本假賬裡找出破綻，幾乎不可能。”
“所以，我們必須找到他藏匿私鹽的倉庫，和那些沒有上報的鹽田。”宋渡隨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只有拿到物證，才能讓他無話可說。”
“明天和那些鹽商的會面，是關鍵。”蕭顏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揚州的鹽商，盤根錯節，同氣連枝。但只要是人，就會有私心。我們要做的，就是分化他們，讓他們互相猜忌。”
“你想用‘以鹽製鹽’的法子？”宋渡隨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
“沒錯。”蕭顏點了點頭，“我們可以許諾，將查抄出來的部分私鹽份額，分給願意與我們合作的鹽商。重利之下，必有勇夫。我不信，他們會為了一個王崇，就放棄這個一本萬利的機會。”
“這個法子可行。”宋渡隨的眼中滿是讚賞，“但是，風險也很大。一旦操作不當，很容易引起鹽商們的集體反彈，到時候，整個江南的鹽市都會陷入混亂。”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突破口。”蕭顏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一個足夠貪婪，又足夠膽小的突破口。”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名字。
——揚州第一大鹽商，錢萬金。
……
兩人就這麼討論著，分析著，制定著明天的計劃。
夜越來越深，燭火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交織在一起。
宋渡隨的身體本就虛弱，熬了半夜，更是有些撐不住了。他靠在蕭顏的肩上，眼皮越來越沉，手裡的賬冊也滑落了下來。
蕭顏察覺到他的動靜，側過頭，便看到他已經靠著自己睡著了。
她無奈地笑了笑，輕輕地拿過他手裡的賬冊，放在了一邊。然後，她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能靠得更舒服一些。
她沒有叫醒他，也沒有躺下。
就這麼讓他靠著，自己則繼續翻看著手裡的賬冊，直到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
天，快亮了。
窗外的天色，由深沉的墨藍，漸漸過渡到一片朦朧的魚肚白。
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照亮了屋內的陳設。
蕭顏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最後一本賬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側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睡得正沉的宋渡隨。
他睡得很安穩，呼吸均勻，只是眉頭依舊微微地蹙著，似乎在睡夢中也在思考著什麼。燭光在他的臉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讓他那張俊美得有些不真實的臉，看起來更加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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