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姑蘇驛站的正廳裡,氣氛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姑蘇知府林大人正拿著一塊帕子,不斷地擦拭著額頭上冒出的冷汗。他站在廳中,連坐都不敢坐,一雙眼睛小心翼翼地偷瞄著坐在上首的兩位欽差大人。
蕭顏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碧螺春,神色清冷,不怒自威。
而在她身側,宋渡隨坐在那張精巧的花梨木輪椅上。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面披著一件單薄的披風。他的臉色依然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底還帶著幾分沒睡好的烏青。此刻,他正用一隻手虛握成拳,抵在唇邊,發出一陣接一陣壓抑的低咳。
“咳咳……咳咳咳……”
宋渡隨咳得肩膀微微顫抖,那原本就單薄的身子在寬大的衣袍裡顯得越發羸弱,彷彿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
蕭顏立刻放下茶盞,自然地伸出手,在宋渡隨的後背上輕輕順著氣,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心疼與不悅:“宋大人身子本就沒大好,昨夜又受了驚擾,今日這咳疾怎麼又重了些?”
林知府一聽“驚擾”二字,雙腿一軟,險些直接跪在地上。
“下官該死!下官萬死!”林知府苦著一張臉,連連作揖,“下官昨夜真的是豬油蒙了心,只想著兩位大人一路舟車勞頓,想讓兩位大人放鬆放鬆,絕無半點冒犯之意啊!誰知……誰知竟擾了宋大人的清淨,下官罪該萬死!”
宋渡隨好不容易止住了咳,他拿出一塊素白的帕子,輕輕按了按有些泛紅的眼角,這才抬起那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向林知府。
“林大人言重了。”宋渡隨的聲音沙啞虛弱,透著一股子病氣。
“林大人送來的舞姬,確實是國色天香。只是本官這副破敗身子,實在無福消受。昨夜那舞姬身上的脂粉味兒太重,燻得本官這肺腑隱隱作痛,咳了大半宿,倒是讓蕭大人也跟著受累了。”
蕭顏在一旁涼涼地接話:“林大人,宋尚書乃是國之棟樑,聖上心尖上的重臣。他若是在你姑蘇地界上,因為幾個庸脂俗粉燻壞了身子,你這頭上的烏紗帽,怕是也不夠賠的。”
“是是是!下官糊塗!下官這就把那些人全都遣散!”林知府嚇得魂飛魄散,連連擦汗。他現在是真的後悔了,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誰能想到這兩位年輕氣盛的欽差大人,竟然對美色毫不動心,反而像兩尊煞神一樣難伺候。
“罷了。”宋渡隨似乎是累了,他靠在輪椅的軟墊上,微微闔上眼睛,語氣疲憊,“林大人推行新政有功,本官和蕭大人都看在眼裡。只要林大人以後把心思都用在正道上,多為姑蘇的百姓做些實事,昨夜的事,本官便不與你計較了。”
“多謝宋大人寬宏大量!多謝蕭大人!”林知府如蒙大赦,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待林知府走遠,蕭顏才轉過頭,看著靠在輪椅上閉目養神的宋渡隨,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意。
“宋大人這狐假虎威、借病敲打人的本事,倒是越來越爐火純青了。”
宋渡隨睜開眼睛,眼底哪裡還有半分剛才的虛弱與委屈,滿滿的都是狡黠的笑意。他伸出手,輕輕拉了拉蕭顏的衣袖,軟聲道:“誰讓他往你房裡塞人的?我沒直接讓人把他扔進護城河裡,已經是看在他推行新政還算得力的份上了。”
蕭顏被他這副理直氣壯吃醋的模樣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那沒有幾兩肉的臉頰:“行了,氣也出了,人也敲打了。今日天氣好,我帶你去寒山寺轉轉,明日我們便要啟程回京了。”
“好。”宋渡隨乖巧地點頭。
……
姑蘇城外,寒山寺。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這首詩名揚天下,寒山寺也因此香火鼎盛。
今日雖不是初一十五,但來寺中進香的香客依然絡繹不絕。蕭顏推著宋渡隨,沿著青石鋪就的山道緩緩前行。
春日的陽光透過古木的枝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松柏的清氣,讓人聞之便覺心神寧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