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館的門半敞著，月光照亮了地上那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跡。
關銘山走了進去，視線所及之處，地上的腳印雜亂交錯，有幾處明顯的拖拽痕跡。
他眼睛半闔，腦海中漸漸幻化出阿史那月與那夥賊人在此間打鬥的場面，前後圍堵，無處可退，她卻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路。
關銘山轉身走出醫館，目光掃過周邊。
醫館門前的巷子不寬，兩側都是老舊的民居，往左是通向主街的方向，路面開闊，但保不齊會有巡邏的兵丁往來，她不可能選那裡。
往右，是一條窄得只容一人透過的夾道。關銘山側身擠了進去，夾道盡頭分出兩條路：
一條通往一片稀疏的雜木林，另一條拐向一片低矮的民居，居民區空曠容易被發現，她該是去了樹林裡
他起身走了進去。林子裡比外面更暗，頭頂的枝葉將月光篩成碎片灑在地上，斑斑駁駁的。
腳下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簌簌作響，林子的盡頭便是城牆。
磚石被歲月和溼氣侵蝕得生了青苔，牆根的泥土往下陷了半截，露出一個極窄的缺口，藏在茂密的雜草後面，若非走到近前，根本不會發現。
關銘山蹲在洞口前，伸手探了探，邊沿的泥土是松的，幾塊碎石被蹬落在外面。
阿月跑到這裡時，應該還未甩脫身後追趕之人，她一定從這裡鑽過去了。
關銘山沒有猶豫，也側身從那洞口鑽了出去。
城牆外是更加開闊的夜色。月光之下，一片荒蕪的原野鋪展開來。
左側是連綿的黑黢黢的山影，那是安禺城東面的丘陵地帶，山勢不高但綿延不絕；右側不遠處，隱約可見水光粼粼，是城外那條通向遠方的河道。
一邊是隱入山林，一邊是沿水路而下，她會怎麼選呢？
——
日升日落，已是第三日了。
阿史那月反覆迴圈著一個噩夢。
刀刃刺入皮肉的聲音，噴薄而出的鮮血，以及老太監臨死前看向她的眼神
那雙眼睛像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將她一寸一寸地吸進去。一隻枯瘦的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攥住了她的脖子，索命一般，越攥越緊，阿史那月感到渾身動彈不得，窒息的感覺那般真實，就在感覺自己快要瀕死之際，她猛地驚醒過來。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剛從水底掙扎著浮上水面。
眼前的景物漸漸清晰，身下是粗糙的草蓆和一層薄薄的棉褥。
阿史那月看清自己正身處一間簡陋的茅草屋裡。四壁是用黃泥和竹篾夯成的，牆面斑駁，有幾道細長的裂縫，正對著她的那面牆上掛著一串幹辣椒和幾束草藥。
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有幾處已經塌陷下去，能看見灰濛濛的天光從縫隙裡漏進來。角落裡堆著幾捆乾柴和一把缺了口的柴刀，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氣味。
這是哪裡？
她恍惚了一瞬，記憶像被攪渾的水，慢慢沉澱出輪廓來。
那天從醫館逃出來之後，身後一直有人在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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