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關銘山照例出現在練兵場上。
他一身玄色勁裝，騎在馬上逐排校閱，偶爾揚聲糾正幾個新兵的動作。
墨風從場外策馬而來，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馬鐙旁，壓低聲音道：
“將軍，那個劉太監又來了。在帳中等了半個時辰了。”
關銘山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一頓，沒有立刻應聲。他繼續看完了最後一排弓手的射靶，才勒轉馬頭，不緊不慢地朝大帳方向馳去。
——
劉太監獨自坐在帳中，帳外傳來練兵場上的號令聲。
昨日從關銘山這裡出去，他確實動了回京告狀的念頭。八百里加急的摺子都擬了一半，又擱了筆。
他不是怕關銘山。他是怕這狀告出去，收不了場。
當今聖上的性子，他比誰都清楚。皇帝要他帶一個女人回去，不過是一時興起的貪念，若為此事牽扯出朝廷與嶺南邊將的正面衝突，那便是捅破了天。
更何況，皇上壓根不想管這些麻煩事。
他在宮裡待了四十年，深知一個道理：在主子跟前，能少一事便少一事。主子不會記得你替他擋了多少麻煩，只會記得你把麻煩鬧到了他跟前。他此番南下的差事，說穿了不過兩個字：要人。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悄無聲息地把人帶回去，那才是他的本事。
昨夜想了一宿，他改了主意。威逼不成，便換懷柔。關銘山是員武將，武將吃軟不吃硬，給足面子、擺明利害，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
這樁事說到底，不過是要一個女人罷了。
他不信關銘山真會為一個女人搭上他二十年的前程。
又等了許久，關銘山終於進來，他擱下茶盞站起身來，臉上堆起笑紋，躬身行了一禮。
“關將軍回來了。老奴叨擾了。”
關銘山沒有接話，徑直走到主位落座。他解下肩頭的披風隨手一甩，帶起一陣風，將案上幾張輕飄飄的紙張吹得揚起又落下。
他沒有正眼看劉太監，只從架上取下一塊乾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沾染的塵土。
帳內安靜了片刻。
劉太監倒也不惱，重新坐下，自己開了腔：
“老奴昨夜回去想了想，昨日言語之間多有冒犯，將軍莫怪。老奴嘴皮子有時候快了些，心卻是為將軍好的。”
他頓了頓，見關銘山沒有接話的意思，便繼續往下說，語氣越發懇切：
“老奴在嶺南待了這幾日，也看了些光景。關將軍一來，南越那些蠻子便被打得縮回了老家，這安禺城外的兵馬，老奴雖不懂軍務，瞧著也知道，那都是精銳中的精銳。關將軍練兵之能，滿朝武將，怕是找不出第二個來了。”
他雙手拱了拱：“老奴以為，大梁有關將軍坐鎮南疆，實乃社稷之福、天子之幸。”
關銘山終於抬起眼來，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臉上，開口便是四個字：
“有屁快放。”
劉太監被這一句噎得乾咳了兩聲，臉上那副殷勤的笑意微微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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