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後的一個春天,雁回關的義學裡,又坐滿了一屋子孩子。
裴纓已經老了。頭髮白了,背也彎了些,拿書的那個手上,添了許多皺紋。可她教書的勁頭,還是和從前一樣——一個字一個字,教得極認真;一盞燈,能點到很晚。
這一日,學堂裡來了幾個不尋常的學生。
領頭的是個年輕軍官,一身邊軍將服,腰佩長刀,氣度沉穩。他帶著兩個同袍,立在義學堂的門口,等到散課,才恭恭敬敬地,走進來。
“先生,”那年輕軍官深深一禮,“學生趙烈,回來看您了。”
裴纓抬起頭,眯著眼看了半天,才認出來:“是趙烈啊。當年那個總把”馬“字寫錯的趙烈。”
趙烈笑了:“先生還記得學生把”馬“字寫錯。”
“怎麼不記得。”裴纓道,“教了你三年,就那個字,教你改了兩年。”
那幾個軍官,都笑了起來。
趙烈是這義學裡頭的頭一批學生。當年,他爹是邊軍裡的一個老卒,陣亡在北境,他成了孤兒,被送進了義學。裴纓教他讀書、教他騎馬、教他射箭。如今,十幾年過去,這孩子,已經成了邊軍裡獨當一面的一營主將。
“先生,”趙烈道,“學生今日來,是有一樁事,想跟先生說。”
“你說。”
“邊軍裡,如今有一批小校,”趙烈道,“都是當年先生義學裡的孩子,或是先生義學裡孩子的後代。他們要我帶句話給先生——說邊關,如今是穩的;北狄,再沒有犯過;這關裡的百姓,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好。讓先生,放心。”
裴纓聽著,笑著點了點頭。
“好。”她道,“好。”
那幾個軍官,陪著裴纓,在義學堂裡坐了一下午。他們說邊關的事,說邊市的事,說當年先生教他們的那些規矩。說到興頭處,趙烈忽然站起來,鄭重行了一禮:“先生,學生還有一件私事。學生前年,成了家,添了個小子。學生想請先生,給孩子起個名。”
裴纓愣了一下,馬上笑了:“起名這種事,你自家人來。我一個老太婆,起什麼名。”
“不。”趙烈道,“學生這條命,是先生從雪地裡撿回來的。學生的兒子,先生給起個名,是學生的福氣。”
裴纓拗他不過,想了想,道:“既是要在邊關長大的,便叫”守“吧。趙守。守著這關,守著這關裡的人。”
趙烈重重叩首:“謝先生。”
那一日的黃昏,裴纓送走了趙烈他們,一個人,在義學堂的院裡,坐了很久。
院裡的那棵老槐,是她回來那年栽的,如今已經亭亭如蓋。夕陽透過槐葉,灑下一地碎金。幾個晚歸的孩子,還在院裡追跑打鬧,笑聲,一串一串的。
霍霆從外頭回來,手裡提著兩條魚。他這些年,也老了,鬢角白了,可走起路來,還是帶著邊將的利落。
“又看上什麼了?”他見裴纓坐著發呆,湊過來,“那兩條魚,是邊市上李老丈給的。說當年你救過他孫子。”
裴纓笑了:“李老丈的孫子,如今也有孩子了吧。”
“有了。前幾日還抱來給我看。”霍霆道,“纓兒,你說,咱們在雁回關這些年,是不是也看著一代人,長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