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細細診過蕭珩脈象,提筆寫下藥方。沈若棠接過藥方,逐字逐句認真細讀,不敢放過任何一味藥材和醫囑。
左肩貫穿箭傷,箭頭取出得還算乾淨,萬幸沒有傷及肩骨,但傷口發炎紅腫,創面化膿。太醫再三叮囑,至少安心靜養一月,期間切忌動怒傷身、不可用力勞作、萬萬不能再騎馬奔波,亦不許沾染酒水。
若棠把這幾條記在心裡,轉頭就跟蕭珩說了一遍。
蕭珩斜倚在軟枕上,面無表情地聽著。
“不能動氣…靜來無事,沒什麼可動氣的。不能用力…如今整日臥床,不需要使力。不能騎馬…本王又不蠢,不至於再莽撞。至於不能喝酒……”他話語稍稍一頓,眸光微閃,“這條暫且再說。”
“沒有暫且一說,必須遵從。”沈若棠將藥方輕輕擱在床邊小几上,“你要是不聽,太醫走了,我可伺候不了你。”
蕭珩抬眸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出言辯駁。
他確實也沒力氣說,三日馬背上的顛簸讓傷口裂了好幾回,到了京城全靠一股氣撐著。如今見到她,懸著的心塵埃落定,整個人就跟散了架似的。
太醫給他清理化膿的創面,再重新上藥,他全程沉默隱忍,不曾發出半聲痛呼,可沈若棠清清楚楚看見,他掌心死死攥緊錦被床單,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白。
若棠靜靜立在一旁看著,心揪成一團。
從那天起,若棠就搬了個凳子放在床邊,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
三餐膳食,由她親手端來,一勺一勺喂他進食,湯藥必定親自試好溫度,才遞至他唇邊,換藥她親手弄。蕭珩要起身她小心攙扶,喝水她也遞到唇邊。
一連兩日觀摩太醫換藥,她熟記所有步驟,第三日開始,她便親自上手為他處理傷口。
蕭珩一時不習慣。
他半生風霜,早已習慣獨自硬扛苦楚。母妃早逝,年少時在深宮受過欺凌、受了傷,也就獨自咬牙處置,後來帶兵打仗,刀傷箭傷多了去了。
疼痛於他而言,是早已司空見慣的東西,長久以來,他習慣孤身承受一切,從未有人這般小心翼翼、時時刻刻惦念他的傷痛。
現在若棠每天守在他床邊,一會兒問他疼不疼,一會兒問他餓不餓,一會又探探他額間的溫度,這般細緻溫柔的照料,反倒讓他渾身彆扭,無所適從。
待到休養第三日,蕭珩終於開口了。
“你不用整日守在此處。”
“府中大小事務繁多,你不管了?”
“府裡事務我一早便安排妥當了。”
“那你也尋個時辰歇歇,別把自己累著了。”
“我不累。”
蕭珩望著她眼底下濃重的青黑,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太清楚,若棠的性子,一旦打定主意,比他還要執拗。
第四日,到了換藥的時辰。
沈若棠動作輕柔,一層層解開纏繞在他肩頭的繃帶,看清傷口的模樣,眼眶一下子就泛紅了。
一道狹長的創口從肩頭向下延伸了三寸,創面邊緣皮肉微微外翻,赤紅腫脹,縱然每日精心處置,景象依舊觸目驚心。
蕭珩抬起尚且完好的右手,輕輕拉住她微涼的指尖,低聲安撫:“別看了,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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