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重重宮牆的另一端，坤寧殿的內侍穿過一道又一道垂花門，訊息正沿著大內千迴百轉的廊廡，一路向北。
宣和七年的暮春，大內最深處已不再是“紫宸殿”那樣的朝會正衙。自政和年間擴建“延福宮”、“艮嶽”築成“萬歲山”，徽宗便長居於此。
延福宮是他親自主持營建，疊石鑿池，飛廊複道相接，嘉花名木遍植，這幾日，他便宿在延福宮“明春閣”。
“明春閣”四面通透，不施重殿名號，取清雅之意，窗外遍植江南移來的海棠與梅。四月春深，海棠盛放，落英鋪階，粉白如雪。
內侍在閣外階下站定，他品級不夠，不能直入官家寢閣。階上早有入內內侍省的押班候著。
宋制，內侍分兩省，入內內侍省與內侍省，號為前後省。
後省尤為親近，通侍禁中，役服褻近者皆隸之。
押班接過坤寧殿內侍遞來的奏稟，低聲問了幾句，便轉身入閣。
閣中，徽宗趙佶正臨窗而坐，書案一角置著一隻小小的汝窯天青釉香爐，爐中香菸嫋嫋升起，在晨光中拉出一道極淡的青痕。
他年已四十四，保養得宜，望之只如三十許人。
面容清俊，眉目疏朗，頷下三綹長髯修剪得精緻齊整，正是畫院待詔們筆下“天顏溫潤”的模樣。他未戴幞頭，只以碧玉簪綰髮，身著一件道褐色道袍。
徽宗篤通道教，自號教主道君皇帝，閒居時最喜這般裝束，無朝會之日，常是一身道衣，往東鄰上清寶籙宮與道士談玄論道。
今日沒有朝會，他便穿了這一身。
面前紫檀書案上，鋪著張未竟的絹本淡設色畫稿：
一隻白鶴立於太湖石上，鶴首回顧，翅羽微張，似欲振翅凌雲。案角堆著御墨端硯，數管紫毫。
宮中人人皆知，官家作畫時最忌驚擾，便是權相蔡京前來，也需在閣外靜候。
但內侍傳來的事，不是尋常事。
押班趨前幾步，在書案側方站定，躬身道：
“官家，坤寧殿遣人送來訊息。柔福帝姬今晨向皇后請安時，奏請往大相國寺進香，為官家祈福。”
徽宗手中的紫毫微微一頓，一滴墨從紫毫尖端墜落，不偏不倚，正落在白鶴那隻將展未展的翅羽上。
“唉～”
閣中很靜，這一道嘆氣聲很是唐突。
“柔福這孩子，倒是難得。”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欣慰。
階下侍立的內侍恭聲應道：“帝姬純孝，自是官家教得好。”
那內侍年約五十，面容清瘦，眉目間帶著多年近侍生涯磨出的謹慎與恭順。他便是入內內侍省押班藍從熙。
藍從熙歷經三朝，從殿頭一路升至入內押班，在禁中侍奉了近三十年。徽宗身邊的近侍換了一茬又一茬，他卻是少數幾個能一直留到現在的。
倒不是因為他多會逢迎，恰恰相反，他話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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