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遠離黑暗中的呼吸聲靠著牆坐下來,後背貼上去的那一瞬間,冰意從布衫滲進來,不疼,但讓她整個人收了一下。
身下的稻草是潮的,手摸上去不是扎,是軟,像捏一團已經泡爛了的草繩。
沈清漪把膝蓋抱起來。她還沒開始想“以後怎麼辦”,她只是在確認——我在這裡了。活著的、冷的,但……還活著。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房間——那張床架子靠東窗,晴天的時候,下午會有一塊四四方方的陽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落在被面上。母親每天傍晚會幫她打掃,那塊光挪到牆根底下的時候就滅了。
她想了多久?大概幾息功夫。然後她發現一種詭異的感覺:她好像從來沒有在那張床上睡過。
那個有光、有窗、有被面的地方,像她在看一個別人的房間。那些夜裡母親送湯來的聲音、掖被角時指尖碰到她肩膀的重量,都隔著一層霧,傳到她這裡的時候已經消散了。
或許,她從來都不屬於那裡,即便生養她的父母明明都在那裡,都在那座名為“沈宅”的大院裡。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她甚至沒有難過,只是確認了一遍:確認了她自己過去不屬於那裡,以後也絕不會再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會被關多久,但她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回不去了,她感到慶幸。
牆角那團有著微弱呼吸聲的人動了一下——一聲極輕的咳嗽,像一口氣卡在喉嚨裡沒出來。
沈清漪的思緒斷在那裡,側過頭朝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其實什麼也看不見。
又一聲,長一些,拖著一截沒有力氣的尾音,像一口破了的皮袋子被人慢慢踩癟。
不是男人的聲音,而是一個女人。氣短、乾澀、喉音低沉。
她沒動,在黑暗裡聽著那個方向。
稻草被壓下去的軟綿綿的聲音,很輕——像是那個人翻到一半沒了力氣,停在半途中。然後是緩慢的呼吸,吸進去聽不見,吐出來帶一點摩擦——像一扇沒有合嚴的舊窗,風從縫裡擠進擠出。
那陣氣味就是這時候慢慢爬上來的。舊、悶、裹著一層汗漬乾透又返潮的酸,底下還有鐵鏽泡在水裡的腥。
那不是一個人睡了一夜的味道。是很多夜,夜夜都在那件衣裳底下捂著,捂成了一層殼。
沈清漪等了一會兒,沒有再聽到咳嗽。但那團呼吸還在,時斷時續,像一盞快燒完的油燈。
她靠回牆上,沒有去碰那陣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端起水碗往那個方向挪了挪,停在離聲音約一臂遠的地面上,輕輕叩了一下碗沿:“水。”
沒有回應。
她等了一會兒,又叩了一下。
那陣呼吸聲停了一瞬。
黑暗裡,她聽見一隻手慢慢伸出來的聲音——指尖擦過稻草,很輕、很慢,像在試探前面的路——碰到了碗沿——停了——縮回去了。
沈清漪沒有收回碗。她在黑暗裡坐著,等那隻手下一次伸出來。
她重新靠回牆上,把膝蓋抱好。
頭頂的滴水還在繼續。她數到第七十三滴的時候,那個女人的氣聲又響了一次。這一次她沒有側頭,只是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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