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道我怕嗎？我害怕那個門，我怕走出去又是另一間牢房，我怕沒人接我。”
林秀蘭的眼淚又落下來了，這次她沒有低頭，她就那樣望著沈清漪，嘴唇抖得不成樣子。
“可您不在。您坐在沈家院子裡，坐在那個沈文昭讓您不要踏出去的門檻後面，等著……”沈清漪的聲音低了下去，像一根針扎進棉花裡，“等著別人把您女兒的訊息遞到您耳朵裡，等著別人准許您出門，等著別人施捨您一個‘可以去看看女兒“的恩典。”
“您這輩子都在等。等沈文昭回心轉意，等周姨娘哪天忽然對您客客氣氣的——”
她吸了一口氣，鼻音很重。
“可等來什麼了？等來三年前我被人從家裡拖走的時候您連門都出不去，等來我在牢裡數著牆上的磚縫過日子的時候您連一句話都遞不進來，等來我今天站在您面前了您還問‘能不能”！”
“您知不知道，沈文昭和周姨娘從一開始就想讓我死在牢裡？”
林秀蘭猛地僵住了。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她整個人從肩到腰到攥著布包的手指，一寸一寸地硬起來。
她的呼吸停了足足兩息，才猛地抽上來一口，帶著細碎的、被什麼東西割裂了的喘。
然後她開始發顫。那種顫和方才的顫不一樣，那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整個人像篩糠一樣抖起來，牙齒在磕，下巴在磕，連喉嚨裡都發出咯咯的聲響。
林秀蘭仰著頭看著沈清漪，臉上的血色像被人抽乾了，嘴唇青白，那雙眼睛瞪得極大，瞳孔裡映著油燈一樣一跳一跳的火苗。她張了張嘴，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什麼……什麼意思？”
聲音幹得像砂紙刮過木頭。
“阿沅，”她一把抓住沈清漪的手腕，攥得死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你說什麼？什麼叫……從一開始就想讓你死？”
“沈文昭跟我說——他跟我和周姨娘都說好了，說案子拖一拖，一年、頂多兩年就讓你出來，讓我不要急，說你在裡面好好的，有人照應——”
她的聲音越說越急，越說越高，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我每次問，他們都冷著臉，說婦道人家不該問這些事，說問了犯忌諱，對你不吉利——我就、我就不敢問了——”
她鬆開沈清漪的手腕，雙手捂住自己的臉，整個身子佝僂下去，從指縫裡溢位一聲被掐斷了的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肩膀塌得更低了，整個人像是被那句話抽去了所有支撐。她慢慢沉下去，像棵蔫了的草，膝蓋磕在泥地上，跪坐在那裡，雙手還捂著臉，淚水從指縫間淌出來，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我以為……我以為他們說的都是真的……他們說一年就一年，他們說有人照應我就信了……我不敢問，我怕問了真的犯忌諱，怕我一問他們就不管你了……”
她抬起臉來，滿臉是淚，仰頭看著沈清漪，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在等一個判詞。
“我不知道啊，阿沅……我真的不知道……”
沈清漪知道林秀蘭不知道，她是故意告訴林秀蘭真相的，她要逼林秀蘭心甘情願邁出踏出沈家的那一步。
沈清漪目光灼灼，眼底那團火從牢裡燒到如今，終於在這一刻燃到了最亮。她看著跪坐在泥地上的母親，看著她滿臉的淚、佝僂的脊背、那雙因為攥得太緊而泛白的指節，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撕扯——疼，又硬。
但她沒有彎腰去扶。
她就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一字一字地把那句話砸下來：“沈家的門我不會再回，沈文昭欠我的，我都要一一討回來。如果您還要繼續留在沈家，那麼，您就是女兒的敵人。”
林秀蘭仰著臉，淚痕還在往下淌，整個人像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她的嘴唇抖了又抖，手裡攥著的那片衣角被她絞得變了形，指節泛著青白。
一陣寒風颳過。院子裡的那棵樹在寒風中抖了一抖，早就乾枯了的樹葉從枝丫上掉了下來，緩緩落在了林秀蘭的腳邊。
“阿沅——”林秀蘭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像被風吹散的紙屑，“我——”
“您選。”沈清漪打斷她，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鐵一樣沉，“您選了沈家二十餘年，二十年都看別人臉色，二十年把自個兒活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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