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會忘記沈清漪離開時的那個背影——瘦瘦的，脊樑挺得筆直，朝前走，沒有回頭。那步子邁得穩穩當當的，她不知道沈清漪要去哪裡，能走多遠，但她知道沈清漪這輩子的路跟她的不一樣了。
林秀蘭又笑了一下，這回的弧度比方才大了那麼一點點。她伸手攏了攏鬢角被風吹散的頭髮，聲音輕輕的，像是在對周清平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你姐走得對，她跟我不一樣。”
林秀蘭把包給周清平，周清平不肯接。
林秀蘭攥緊了周清平的手，說：“跟你姐說……這包東西，我不是拿給她收著的，是拿給她壯膽的。以後她走在沒人敢走的路上的時候，腰裡揣著它，就知道身後還有人。”
周清平這才接了，也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帶給了沈清漪。
見沈清漪久久都沒開口，他又補充說：“姐姐，你現在是不姓沈了。可你身上流的血，有一半是姑姑的。你吃飯的口味，你寫字時落筆的習慣，你心裡那點見不得人受委屈的硬氣——都是從她那兒來的。你不認沈家，誰都不會說你半個不字。可你要說不認她……你自己信嗎？”
沈清漪的手顫了顫。她擱下筆，指尖輕輕落在那個布包上面。
周清平說：“姐，氣歸氣，情分這東西，不像契書，撕了就沒了。”
他說完這句，沒有催她，也沒有再勸，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過了好一會兒，沈清漪解開布包，看了看裡面的契書。
周清平臨走時，沈清漪又叫住了他，想把包塞進他手裡。
周清平卻一步都不敢停，手上招呼了一聲，腳下便抹了油似地一溜煙地跑了，轉眼就不見了人影。
這天，沈清漪一個人在文房抄寫卷宗，但腦子裡想的卻全是沈家、陳家，還有周平府上的事情。
她靜不下心。
她轉到二樓，想找陳師爺說說話，但不見陳師爺的蹤影。她一個人站在二樓的護欄邊上，眺望著這座城池的白牆青磚、望著遠處藏在雲霧裡的青山，想了許久許久。
沈清漪推開陳家院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院子裡亮著一盞燈籠，昏黃的光從堂屋門口漫出來，鋪在青磚地上，暖融融的一片。
她站在門檻外面愣了一下——那光和她牢裡三年看見的、沈家偏院裡看見的，都不一樣。不刺眼，也不冷，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鋪在那兒，像是早就等著她回來了。
她想了許久，才重新回到這個家。
這是她的新家，昨天才踏進來，是這屋子裡的主人救她於水火，但她剛才站在護欄邊上的時候，還在猶豫，是不是不應該回到這裡。
愧疚縈繞心頭，沈清漪低垂著頭邁步進了堂屋，看見桌上擺著三副碗筷，菜已經上了桌，用碗扣著保溫。
陳師爺坐在桌邊，手裡捧著一卷書，見她進來，把書擱下，沒什麼表情地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回來了？洗手吃飯。”
柳素雲從灶房端出一碗熱湯，擱在沈清漪坐的那個位置前面，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什麼也沒問，只說了一句：“今天燉了蘿蔔排骨湯，你嚐嚐鹹淡。”
沈清漪在桌邊坐下來，接過柳素雲遞來的筷子，低頭喝了一口湯。
湯是溫的，蘿蔔燉得軟爛，排骨的油花浮在面上，一呡就化了。她喝了兩口，喉間那股從下午一直堵到現在的澀意，被熱氣燻開了一點點。
三個人安安靜靜地吃了一會兒。
陳師爺夾了一筷子菜，像是隨口說起：“今日那個賣炭的案子，你狀紙寫得還算清楚。有幾個地方措辭再硬一些會更好，明日我拿幾份舊狀給你看看。”
陳師爺下午回了文房，那時沈清漪正在二樓發著呆。陳師爺知道，他沒有喊沈清漪，他在等沈清漪自己想清楚了，自己決定去哪裡。
沈清漪這才知道陳師爺回過文房，低低地應了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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