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掃了一眼旁邊那個縮在周瑾腿邊的女孩，聲音尖了幾分：“這孩子我今兒既然看上了，就沒打算空著手回去。你要帶走她，成——”
“你把我的損失補上，我二話不說就走人。這個數——”
她伸出手掌，五指張開，翻了個面——五十兩。
旁邊有人低低地抽了口涼氣。
周瑾看了一眼她張開的手掌，臉上沒有露出什麼表情。他沉默著沒有立即接話，目光定在孫媽媽張開的五指上，片刻之後聲音依然平緩，但比方才沉了一些：“你的損失，指的是你這一趟的工夫，還是你將來能從這個孩子身上賺的銀子？”
老鴇被他這一問問得臉上的笑紋頓了一下。她轉回身來，像是被這句話拽住了袖子。她的目光落在周瑾腰間那塊成色極好的玉佩上，像是在估一件東西的價。
她把那塊碎銀在掌心裡掂了掂，重新堆起那副浸了油的腔調：“公子這話說的，自然是——都算。跑這一趟不說了，光是我孫媽媽今兒在這站了這一會兒，回頭傳出去說我連個丫頭都拿不下，我這翠香樓的臉面往哪兒擱？”
她說著，目光又往女孩身上粘了一粘，像是在清點一件已經打上她印記的東西：“再說了，這丫頭底子不錯，養兩年，頭牌不敢說，檯面上使喚總是能用的。公子是讀書人，這筆賬不用我算給你聽吧？”
她說完便等著周瑾接話，像是早就預備好了後面還有一套說辭。
周瑾聽完，沉默了一瞬，然後伸出手。
他身後的隨從會意，從袖中又取出一塊銀錠遞到他手邊。
他沒有接，只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孫媽媽的方向：“你的跑腿錢，加上你這會兒說這幾句話的工夫，夠不夠？”
老鴇的目光在那塊銀錠上停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擋了一下。她張開嘴，又合上了，那塊銀錠的成色和分量——十兩，在這個距離上她已經看了個明白。
她伸出手正要接，人群外面忽然傳來一個笑吟吟的聲音：“孫媽媽，今兒怎麼在這兒碰上了？這又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老鴇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了，轉頭望向來人——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縫，一個穿寶藍錦袍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趙恆。
他手裡搖著一把摺扇，臉上帶著那副慣常的、笑嘻嘻的神情。他的目光掃過周瑾、掃過地上那個女孩、最後落在老鴇伸了一半的手上，像是在看一幕還沒演完的戲。
沈清漪看見，老鴇看到趙恆後，臉色幾不可見地變了一下，嘴角堆起一層笑紋：“趙公子您這話說的，我不過是路過瞧個熱鬧。這位公子有心要人，我哪能跟年輕人爭呢。”
老鴇竟把手收了回去，攏進袖中，順勢朝周瑾點了點頭：“既是趙公子的朋友，那我就不打擾了。”
她轉身走了，這一次走得很乾脆，醬色的綢衫在人群裡晃了兩晃便不見了，連多餘的話都沒有留一句。
趙恆站在原處，歪著頭看了周瑾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那個還攥著周瑾衣角的女孩，手裡的摺扇輕輕敲了敲周瑾的肩：“周瑾，你什麼時候開始管起這種事來了？”
周瑾沒有抬頭，只是把目光落在女孩臉上那道血痕上，聲音平平的：“跟你沒關係。”
趙恆笑了一聲，沒有再追問，像是這場意外的小插曲已經看夠了，轉身搖著扇子往外走了。
人群也跟著三三兩兩地散了。
周瑾低頭看著那個還攥著他衣角的女孩，蹲下身，與她平齊，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的睫毛顫了一下，像是在想自己還有沒有名字。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聲音像是很久沒有用過了一樣沙啞：“我……沒有名字。”
周瑾蹲下身來，從袖中摸出那錠方才沒有遞出去的銀子，放在女孩掌心裡。
女孩的手指細細的，像一握枯枝，銀錠擱在上面像是隨時會滑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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