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微微一頓。
她來的時候，袖中自然沒有備什麼文書底冊——那不過是個進門的藉口罷了。
可她臉上沒有露出半分遲疑，只從容地應道：“是一份城南糧庫的舊檔底冊，需送與孫府賬房劉管事過目。”
她話頭一轉：“不過東西我已經交到賬房了，本不該多留。只是方才聽說府上抓了個小丫頭進去，那是我文房的人，替我跑腿送信的。這才冒昧來叨擾夫人。”
段紅玉端著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她沒有立刻答話，而是把茶盞擱回案上，身子往後靠了靠，像在重新打量面前這個人。
“抓了個小丫頭？”段紅玉說，聲音裡帶著一層恰到好處的意外，“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你莫不是聽錯了？”
沈清漪迎著段紅玉的目光，聲音仍然穩當：“抓人的婆子自稱是孫府的人，把人從後門拖進去了。我的人在後門敲了半個時辰的門，沒人應。夫人若說不知情——那便是有人在孫府裡頭，借孫府的名頭行自己的事。”
段紅玉的目光微微一凝。她沒有立刻接話，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算一筆賬：“你倒是說說，誰會借孫府的名頭，去抓一個文房的小丫頭？”
沈清漪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夫人是聰明人，有些話不必我說得太透。若有人想借夫人的手來敲打什麼人，自然會編些話遞到夫人耳朵裡——比如，說有個未出閣的女子在孫府附近探頭探腦，說她不守婦道、別有居心。”
段紅玉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你沒有？”
“請夫人想一想——”沈清漪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又低了些，“若我真的存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思，我今日還會自己登門、正大光明地站在您面前麼？”
段紅玉盯著她，目光裡那層銳意慢慢地退了些，換上一種更沉的東西：“就憑你自說自話？”
“我敢站在這裡，自然是有十分的把握證明自己的清白。”沈清漪沒側過身朝門外揚了一下聲音：“把人帶進來。”
廳外傳來幾聲腳步聲，周清平領著兩個粗使婆子，把一個被扭著手臂、嘴裡塞了布巾的婦人推了進來。
那婦人頭髮有些散亂，眼神里帶著一層慌亂，正是一直跟在周姨娘身邊的那個錢嬤嬤。
“這是沈府周姨娘身邊的錢嬤嬤。”
周清平把人往前一搡，那婆子踉蹌了一步，嘴裡塞著的布巾讓她發不出聲，只能嗚嗚地瞪著眼：“方才我在後門巷子裡瞧見她鬼鬼祟祟地貼在牆角，見著我撒腿就跑——我心裡便有數了。要不是心裡有鬼，她跑什麼？”
他說著，抬手抹了一把額上的汗，聲音裡帶著一層被自己說中了才有的篤定：“我把她摁住了，一搜身，果然從她袖子裡翻出些東西來，都是周姨娘遞話用的信物。”
他轉向段紅玉，目光裡帶著一層年輕人逮著了贓才有的亮：“段掌櫃若不信，她袖口裡那張字條上寫的什麼，您一看便知。”
王婆子接過周清平手中遞過來的字條，呈給了段紅玉。
段紅玉看了一眼，臉色微微一變。她盯著錢嬤嬤的臉看了幾息，像是想起了什麼，嘴唇抿了一下。
“夫人，這人您認得吧？”沈清漪的聲音不高，卻很穩。
段紅玉看著被摁在地上的錢嬤嬤，目光從那慌亂的臉移到沈清漪平靜的臉上，又移回來。
花廳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窗外那盆山茶的葉子被風輕輕吹動，擦出沙沙的細響。
段紅玉終於開口了，聲音比方才啞了一些：“沈姑娘，你來這一趟，不只是為了要回你的人吧？”
沈清漪微微彎了一下嘴角：“我來是為了告訴段掌櫃一件事——有人想借您的手來對付我，卻沒有告訴您，這把刀一旦落下去，割斷的未必是我的脖子。”
“她為什麼要這樣做？”段紅玉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比任何人都懂得為什麼一個人想要去害另一個人——無非是那個人身上有著她得不到的東西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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