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低頭看了一眼。他一向厭惡甜食。
可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放進嘴裡，面無表情地嚥了下去。
柳靜波的眼睛瞬間亮了：“王爺還要再添——”
“不必。”
沈知舟坐在對面，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擱在從前，妹妹見了這樣的場面，早就氣得摔筷子走人了。可今日她走了，連頭都沒回。
他端起酒杯，仰頭幹了。
顧言站起身來，朝眾人微微頷首：“本王先走一步。諸位慢用。”
顧言走後，滿桌安靜了那麼一瞬。柳靜波的目光還追著那道銀灰色的身影，看他連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轉角處，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她捏著帕子咬了下唇，忽然站起身來，朝眾人露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我、我去送送王爺……”也不等旁人回應，便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她小跑著穿過走廊，在樓梯口差點撞上正要下樓的小二，也不顧形象，拎起裙襬緊走幾步，終於在香滿樓門口追上了那道身影。顧言正站在臺階下，接過侍從遞來的韁繩，聽見身後腳步聲，眉頭微微一蹙，卻沒有回頭。
“王爺！”柳靜波站在臺階上，微微喘著氣，聲音帶著幾分急促，“您、您這就走了？方才那道翡翠蝦仁您還沒嘗過呢……要不妾身讓掌櫃的打包一份，給您送到府上去？”
顧言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聲音平淡：“不必。”
柳靜波站在門口，看著他沒有半分留步之意的側臉，心裡空落落的。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可顧言已經一夾馬腹，馬匹邁步朝街盡頭走去。他始終沒有回頭看她一眼，甚至連那句“不必”都簡短得像是對一個街邊搭話的陌生人。
柳靜波咬著唇，站在原地，指尖絞著帕子絞得發白。
樓上廂房裡，陳悅把這一幕從窗邊收回目光，嘖了一聲：“柳家這位，也真是上趕著。可人家王爺連眼皮都沒抬。”她搖搖頭，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又轉頭看向沈知舟，“我說沈大公子，你妹妹是真轉了性子了？方才王爺在的時候她走，王爺走了她也不回，倒真把席面丟給我們幾個不相干的人了。”
沈知舟端著酒杯，沒有答話。他的目光落在門口那把空椅子上，椅背上那方月白色絹帕已經被芙蓉收走了。但他記得那帕子上繡著一枝斜斜的海棠，針腳細密，像是用了許多心思。他忽然覺得喉間有些澀，仰頭把酒喝了，才道：“她長大了。”
“長大？”陳悅嗤笑一聲，“我倒覺得，她是想開了。”
樓下，柳靜波終於收回目光，臉色不太好看地轉身走回店內。路過櫃前時，掌櫃堆著笑迎上來：“柳姑娘，方才那道翡翠蝦仁可要打包——”
“不要！”
柳靜波沒好氣地甩下一句，提著裙襬噔噔噔上了樓。
她推開廂房的門時，臉上已經重新堆起了笑，彷彿方才的難堪從未發生過。可那笑意落在眼睛裡，卻顯得空蕩蕩的，像是水面浮著一層薄冰，底下什麼也沒有。
“王爺有急事先走了，”她笑著朝眾人道，“咱們接著吃便是。難得今日人齊，可不能掃了興。”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著嚼著，臉上的笑意卻慢慢淡了下去。那紅燒肉燉得酥爛，入口即化，是香滿樓的名菜，此刻在她嘴裡卻如同嚼蠟。
窗外的街面上，顧言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群中。柳靜波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液嗆得她喉間一辣，眼眶微微泛了紅。她垂下眼簾，無人看見她眼底那抹近乎徒勞的執拗。
而此刻，趙勁牽著馬從香滿樓後巷拐出來，快步追上顧言的馬側，壓低聲音道：“王爺，屬下方才看見沈姑娘進了金玉閣，像是要挑首飾。”
顧言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面色不變地繼續策馬前行：“知道了。”
他本欲回府，可馬頭不知怎的，在街口拐了個彎，朝著東市的方向走去。趙勁跟在他身後，眉心微動，卻什麼也沒說。
香滿樓的窗邊，柳靜波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來：“我有些乏了，先回去了。”她朝眾人款款一禮，不等人挽留，便徑直走了出去。
陳悅看著她的背影，拿筷子點了點門口，輕聲道：“她追出去，王爺不理她；她回來坐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又走了。你們說，她是追王爺去了呢，還是追沈妹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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