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湊過來看了一眼，好奇道：“小姐，安寧郡主的賞花宴以前從沒請您去過吧？怎麼忽然想起送帖子來了？”
沈夕瑤將請帖合攏，擱在妝臺上。她記得這位安寧郡主，是先帝幼弟安王的獨女，這位郡主性情張揚，最愛熱鬧，每年春日都要舉辦賞花宴，廣邀京中貴人。前世沈夕瑤身為商賈之女，從來沒入過她的眼。
“許是聽說了我與昭烈王賜婚的事，好奇想見見人。”沈夕瑤淡聲道。
“那小姐要去嗎？”芙蓉問。
沈夕瑤摩挲著請帖邊緣的燙金花紋，指尖頓了一頓。若在從前，她做夢都想攀上這樣的門楣，好讓自己在顧言面前多幾分底氣。可如今——她垂著眼想了想，忽然微微一笑。
“去。怎麼不去？”
她合上妝奩，站起身來。前世困在那座王府裡三年又被鎖進寒苑一年，她到頭來連一場正經花宴都不曾赴過。如今既然已經決意另擇新路，便不該再躲在這四方院子裡枯守。何況帖子既送到了沈府門口，不去便是不給郡主面子——沈家和她都擔不起這個罪名。
三日後，安寧郡主府後花園。
正是春日最盛的時候，滿園的桃花開得雲蒸霞蔚，湖邊的柳枝嫩綠得能滴出水來。府中廊下襬著十幾張紫檀長案，三三兩兩的錦衣女子正聚在一起說笑。珠翠滿眼，鶯聲燕語，好不熱鬧。
沈夕瑤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衫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薄紗披帛。髮間沒有用那些繁複的釵釧，只攢了一支白玉簪——正是金玉閣裡那支。柳靜波那日雖當著眾人買了去，隔日卻差人把簪子退回了金玉閣，掌櫃便悄悄送回了沈府。她本就生得明豔，素淨打扮反倒襯出那股不施粉黛的清逸之氣，行走在滿園濃妝豔抹的貴女中間，竟格外奪目。
“那位是誰家的小姐？怎麼從前沒見過？”有眼生的貴女低聲議論。
“沈家的——就是那個捐了銀子換賜婚的商賈千金。你沒聽說？聖上把她賜給昭烈王了，婚期都定下了。”
“商賈出身，也敢穿成這樣來赴宴？”有人掩嘴輕笑，“這滿園的珠翠，她倒好意思戴一支素簪子來。”
“誰知道呢，許是想著以素雅取勝吧。”
沈夕瑤將這些議論聽在耳裡，面上雲淡風輕，連腳步的速度都不曾變過。她跟著引路丫鬟在靠東側的一席落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院子。
她認得其中幾個面孔。前世柳靜波常在她面前耀武揚威的那幾個閨秀，今世她還沒跟她們打過照面。還有幾位是京中出了名的清貴人家的女兒，與沈家這樣的商賈之門素無往來。
這倒是新鮮。她自若地坐在那裡，不與人寒暄也不露怯，反倒讓人不好捉摸。
片刻後，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笑聲，一個熟悉的聲音格外響亮：“妾身本以為來得夠晚了，沒想到還有更慢的——哎呀，這不是沈家姐姐嗎？”
柳靜波今日穿了一身桃紅灑金的褙子，滿頭珠翠，整個人顯得明豔動人。她看見沈夕瑤便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而她身後挽著另一隻手臂走進來的女子，讓沈夕瑤的目光幾乎是本能地凝了一下。
戶部侍郎之女，唐若雪。
比起柳靜波的張揚，唐若雪的打扮要內斂許多——一件杏色的絹紗長裙，髮間簪著兩支淡粉色的珠花，眉目溫婉如水，嘴角含著淺淺的笑，看著便讓人生出好感。
這模樣，委實是極能騙人的。
沈夕瑤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前世唐若雪就是頂著一張這樣的臉，在蓮池邊自己跳下去，然後哭喊著是她推的；也是頂著一張這樣的臉，在她被關進寒苑後，隔三差五便差人送來些“關懷”的吃食——每一樣她都原樣退了回去，一粒米都不曾入口。那個女人的溫柔是裹著糖霜的砒霜，她前世到最後才看清。
此刻唐若雪站在柳靜波身側，目光在滿園的人臉上掠過，不緊不慢地在沈夕瑤的臉上停了下來。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打量——隨即，她彎起嘴角，遠遠朝沈夕瑤頷首致意。
沈夕瑤沒有回禮。她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像沒看見一樣低頭飲茶。
唐若雪身邊的小丫鬟耳尖地“咦”了一聲，輕聲道：“小姐，方才那位沈姑娘怎麼不理人？”
唐若雪收回目光，聲音溫和：“許是沒聽見吧。無妨。”
嘴上說得大度，可沈夕瑤分明看見，唐若雪垂下的袖口裡，手指微微蜷緊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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