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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夕瑤沒有接話。
她只是勾著嘴角，靜靜地看著顧言，那雙眼睛在燭火下乾淨得幾乎透明，沒有恨意，沒有怨懟，甚至連從前那種小心翼翼的期盼都尋不見半分蹤影。就是這份平靜，比方才她那些尖銳的詰問更讓顧言覺得不快。他緩緩直起身，正要再說些什麼，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芙蓉帶著喘息的聲音：
“小姐！小姐——”
沈夕瑤靠在榻上，往外偏了偏頭，芙蓉已跌跌撞撞地推門進來。那丫頭跑得鬢髮散亂，臉色漲紅，手裡還攥著一方帕子，像是從外頭一路奔過來的。她一眼看見顧言也在屋裡，腳步頓了一下，卻顧不得行禮，匆忙開口：“小姐，郡主那邊有訊息了——她抓住了推您落水的丫鬟！”
沈夕瑤的指尖在被面上微微一頓：“誰？”
“是……是唐姑娘身邊的丫鬟，叫青兒。”芙蓉壓低聲音，目光飛快地瞟了顧言一眼，“人贓並獲，郡主已在正廳升堂問話，唐姑娘也趕過去了。”
顧言的眉峰微微攏起。
沈夕瑤卻慢慢坐直了身子。她身上還帶著寒氣，小腹處絞痛未消，葵水之日的痠軟從腰眼一路蔓延到膝蓋，像有無數細針在骨縫裡遊走。她垂著眼簾想了想，隨即掀開錦被，扶著芙蓉的胳膊要下床。
“小姐！”芙蓉驚道，“大夫囑咐了，您寒症未除，得靜養——”
“死不了。”沈夕瑤的嗓音還帶著些沙啞，語氣卻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郡主在廳裡等著，我不去，倒顯得我心虛。”
她彎腰趿上繡鞋，動作有些遲滯，額角沁出薄薄一層冷汗。顧言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她扶著芙蓉的手臂吃力地站起身，袖口垂落時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卻執意要往門口走去。他的眉頭又緊了一分，卻沒有開口阻攔。沈夕瑤走到門邊，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偏過頭來，目光落在顧言身上，語氣淡淡的：
“王爺，郡主府上審人，您是見證。那丫鬟是唐姑娘身邊的人，與王爺王府也有些牽連，若王爺得空，不妨也過去聽聽。”
顧言沒有答話。沈夕瑤也不等他答話，轉身便走了出去。
正廳裡燈火通明。
安寧郡主坐在主位上，捧著一盞茶，姿態從容，眉眼間卻壓著一層薄薄的寒霜。堂下跪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鬟，穿著翠綠色比甲，雙手被反剪在背後捆著，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一張臉慘白如紙。廳堂兩側站著幾個僕婦和侍衛，鴉雀無聲。
沈夕瑤走到門邊時，正聽見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從堂中傳來：“郡主明鑑！奴婢冤枉！奴婢真的沒有推沈姑娘下水——奴婢當時只是路過荷池，聽見水聲才跑過去看的！郡主，求您明察啊！”
唐若雪跪在那丫鬟身邊，一身杏色長裙像一朵被雨水打溼的花，肩頭微微聳動。她低著頭，看不清神色，聲音卻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郡主，青兒自幼跟著我，為人膽小，連踩死一隻螞蟻都要怕上半日，她……絕做不出推人落水這樣的事。求郡主明鑑。”
安寧郡主放下茶盞，目光淡淡地掃過唐若雪：“唐姑娘，本宮沒有說是令侍故意推人。只是方才巡園的下人在荷池邊拾到一枚耳墜——”她向身側的侍女點了點頭，侍女捧出一隻小巧的托盤，上面擱著一枚銀鑲珊瑚的耳墜子，“這是從池邊青石縫裡撿到的。本宮問過，這墜子正是令侍青兒今日戴的那對。”
唐若雪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被捆著的青兒更是渾身劇烈的哆嗦起來，嘴唇張了張，像想辯解什麼，卻被唐若雪輕輕按住手臂。唐若雪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卻還勉強維持著冷靜：“郡主，一枚耳墜子說明不了什麼。許是青兒經過池邊時不小心掉的，哪能因為掉了枚墜子，便指認她推人下水？”
安寧郡主沒有說話，只抬眼看向門口。滿廳的目光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沈夕瑤站在門檻外，月白色的裙襬被夜風吹得微微揚起。她面色蒼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但脊背挺得筆直，嘴角甚至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芙蓉扶著她跨過門檻，小心翼翼，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唐若雪的目光觸及沈夕瑤的瞬間，臉上的悲色微不可察地凝了一下。她隨即放軟了聲音，帶著哭意喚道：“沈姑娘！你來了正好——你素來知我為人，我怎會讓身邊的人做這種事？青兒縱有錯處，也絕不該擔這樣大的罪名。沈姑娘，求你說句公道話……”
沈夕瑤沒有立刻接話。她在廳中站定，先朝安寧郡主行了一禮，才慢慢轉過頭，打量地上的青兒。那丫頭縮在唐若雪身後，一張臉青白交加，目光閃爍不定，像一隻被掐住了後頸的貓，分明是強撐著才沒有癱軟。
“唐姑娘。”沈夕瑤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病中特有的沙啞，“你求我說公道話，我便說一句最公道的。”
她微微俯身，看著青兒，語氣平淡：“青兒，推我下水的人，是不是你？”
青兒渾身一顫，猛地搖頭：“不、不是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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