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朝門外喊了一聲：“趙勁。”
“屬下在。”
“叫喜婆進來，替王妃梳妝。”
沈夕瑤握緊帷幔的手指微微鬆了一下，另一隻藏在錦被下的手卻在微微發顫。她垂下眼簾，聽見顧言走出去的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瞬，然後門簾掀起又落下，暖閣裡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喜婆來得很快。老婆子一進門就被床上那灘血跡嚇得差點坐在地上，還是沈夕瑤啞著嗓子催了她一聲，她才哆哆嗦嗦地端著梳妝匣子挪到床前。散掉的髮髻重新挽起來，沒有鳳冠——那頂綴滿珍珠的鳳冠早在前頭的混戰裡磕壞了——喜婆從她自己帶來的嫁妝箱裡翻出一頂備用的赤金翟冠，分量比鳳冠輕些，卻也足夠體面。沈夕瑤讓她將翟冠戴在頭上，金絲拉成的翟鳥顫巍巍地晃在髮間。喜婆一邊戴一邊絮叨，說王妃這氣色實在太差，要不要在臉上多敷些胭脂。沈夕瑤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淡淡道：“不必了，蒼白些也無妨。”
她在鏡中看見了自己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新嫁娘該有的嬌羞與期待，只有一片沉靜的、近乎冷漠的堅定。前世她在同一個位置看過同一面鏡子，那時她抹了整整三層胭脂，笑得像個傻子，以為嫁進昭烈王府就是全天下最快活的女人。如今的她看著鏡中這張毫無血色的臉，忽然覺得——這才是她真實的模樣。
喜婆最後替她蓋上大紅蓋頭，扶著她的右臂將她從床上攙起來。站起來的瞬間，沈夕瑤的眼前黑了一瞬，膝蓋軟得幾乎要跪下去。她咬破了舌尖，鐵鏽般的腥味在口腔裡蔓延開來，尖銳的痛感將那股眩暈硬生生壓了下去。她靠在喜婆身上穩了穩身形，然後推開她的手，一步一步朝門外走去。
喜堂設在昭烈王府的正堂。
滿堂賓客已經等了將近一個時辰，竊竊私語聲從最初的細碎變成了一片嗡嗡的低響。一位夫人坐在女眷席間，捏著帕子遮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含著笑的眼睛——她在等沈夕瑤缺席的訊息。太子派來的人坐在前排，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品著，眼底帶著看好戲的篤定。幾個與沈家有往來的商賈交頭接耳，都在說沈家姑娘遇刺重傷，今日這拜堂怕是做不成了。滿座貴族正等著看新娘缺席的笑話——昭烈王娶了個商賈之女本就成了滿京城的笑柄，如今連堂都拜不成，這樁親事便是天下第一大笑柄。甚至有人認為沈夕瑤壓根不會再出現在喜堂上，因為她傷得太重，重到下不了床，只能讓新郎獨自面對滿堂尷尬。
就在滿堂竊竊私語達到頂峰時，喜堂外的禮官忽然高喊了一聲——
“新人就位——！”
眾人齊齊轉頭，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喜堂門口。
沈夕瑤從門外走了進來。
鳳冠霞帔，大紅嫁衣，裙襬拖曳三尺，步履溫婉如流水。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穩穩當當踏在喜堂的青磚上，踩過碎紅紙、花生和紅棗——那是方才撒帳用的喜果，還沒開始拜堂便已散落一地。她的面容隱在大紅蓋頭下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截蒼白纖細的脖頸，和扶在喜婆臂上的那隻手——指節分明，白得近乎透明，卻穩穩當當地握著一方繡海棠的喜帕，沒有半分搖晃。
滿堂的竊竊私語像被一刀切斷，鴉雀無聲。
那夫人的帕子從手指間滑落，她忘了遮掩自己錯愕的臉色，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沈夕瑤穿過滿堂視線，朝喜堂中央走去。太子的使者也放下茶盞，微微眯起了眼睛。那些等著看笑話的貴族賓客，此刻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他們原以為會看到一個缺席的花轎和一臉難堪的新郎，可這個商賈之女居然站起來了，穿著嫁衣，蓋著蓋頭，一步一步走進了喜堂。
只有喜婆知道她的每一步有多難走。肩頭的縫合傷每一次身體微微晃動都會扯動，每一次腳步落地都會傳來一陣鈍痛，像有人拿鈍刀在傷口裡慢慢地攪。沈夕瑤的冷汗把嫁衣的中衣都浸透了大半，翟冠的金簪硌著她的頭皮，那塊被冷汗打溼的細棉布在嫁衣底下洇出的血跡正在慢慢擴大，萬幸的是大紅的嫁衣顏色濃豔，血痕滲出來便被衣料吸了個乾淨，旁人根本看不出來。
她只是覺得冷。失血過多的冷意從骨頭縫裡往外滲，哪怕這喜堂裡擠滿了人，哪怕燭火燒得正旺，她還是冷得想打顫。可她咬緊了後槽牙，將那陣打顫的衝動死死壓住，只微微偏頭，透過蓋頭的縫隙看向站在她身側的那個人。
顧言也正看著她。
他的目光穿過大紅蓋頭的縫隙對上她的眼睛。那一眼很短，短到不足一息，可沈夕瑤卻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了一絲被她抓了個正著的東西——那目光裡只有困惑，像在打量一道解不開的謎題。這種目光她前世在父親端詳一副真假難辨的古畫時見過，審慎、探究，帶著一絲不自覺的專注。
她收回目光，垂著眼簾，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禮官清了清嗓子，高唱——
“一拜天地——！”
沈夕瑤彎腰，雙手舉至齊眉，躬身拜下。彎腰的瞬間，肩頭的縫合傷被急劇拉扯，像是有人拿燒紅的烙鐵猛地按在傷口上，痛得她脊背一僵，差點咬到舌根。她硬是將那聲痛吟嚥進喉嚨裡，動作流暢地拜了下去，又穩穩當當地直起身來。紅蓋頭下的臉已經白了整整一個色號，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可她的身姿依舊端正如松，沒有露出半分異樣。
“二拜高堂——！”
高堂的位置上擺著兩塊靈位——昭烈王已故的母妃和當今聖上的御賜牌位。沈夕瑤又拜了一拜，這一次她感覺肩頭的針腳裂了一根，溫熱的血珠子從傷口處滲出來，沿著鎖骨往下淌，被嫁衣的布料迅速吸走。她咬著牙，將發顫的指尖攥進掌心，指甲掐出一道道月牙似的白印子。
“夫妻對拜——！”
沈夕瑤轉過身，面對著顧言。隔著大紅蓋頭，她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一道暗紅色的模糊輪廓。她深吸一口氣，彎腰——這一次，牽裂的不僅僅是針腳了。她清楚地感覺到傷口邊緣的縫合線被連根扯斷了好幾根，整個傷口重新裂開，血從裂口處湧出來，熱乎乎的，順著她的後背淌下去，在大紅的嫁衣上映出幾條顏色更深更暗的條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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