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她又在翻身，把腳收回去了。整個人重新側臥回面朝裡壁的姿勢，將被子裹到下巴，只留給他一個後腦勺和散在枕上的長髮。
是他自己說的“娶你已是我做出的最大讓步”，是她說的“那就橋歸橋路歸路各演各的戲”，如今她把這場戲演得比他還要滴水不漏，他反倒不知該怎麼接了。
他枕著手臂，盯著頭頂的承塵，更讓他心煩的是——他竟然在乎，在乎她是不是真的不在意，在乎她那條絹帕是繡給誰的，在乎她為什麼對北硯笑得那樣自然，對他卻連一個正眼都吝嗇。
他閉上眼，將心口那點無名火和老地方一齊壓下去，告訴自己——今晚留在這裡，不過是因為宮裡那道密詔。太醫院的人已經來診過脈了，滿城的眼睛都盯著昭烈王府，他若不留在她房裡，明日彈劾他的摺子便會堆滿御案。
只是演給外人看的。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這樣想著，他終於翻了個身，背對著她，闔上眼。
天快亮時，芙蓉端著一盆溫水推門進來。她習慣性地掀開內室的門簾，一腳跨進去，抬起頭，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王爺正站在床邊穿衣。玄色朝服已經套上了，正在束墨玉腰帶。他的動作很利落，每一扣都乾脆有力，像是已經這樣自己穿了很多年。日光從窗紗裡透進來，照在他側臉上，眉目冷峻如刀裁，看不出昨夜是睡得好還是沒睡。
他聽見動靜，偏過頭來，目光冷冷地掃了她一眼。
芙蓉手裡的銅盆差點脫手。她撲通跪下來，盆裡的水潑了小半，濺溼了裙襬。“奴婢該死！奴婢不知王爺——”
“小點聲。”顧言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人喘息的威壓，彷彿連那隻銅盆裡的水都跟著靜了三分，“王妃還在睡。”
芙蓉的聲音戛然而止。她跪伏在地，不敢抬頭，只聽見他束好玉帶，拿起衣桁上的外袍抖了幾下，往身上一披，大步朝門口走。走過她身邊時，他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牆角那隻針線竹筐上。
竹筐擱在美人榻邊的矮几上，裡頭的絲線紅紅綠綠纏了滿筐，最上面碼著幾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絹帕。他的目光在那些絹帕上停了一瞬——素白為底，絲線勾勒出幾竿墨竹，繡工極精細，竹節處的針腳又密又勻。另一條疊在墨竹帕下面，只露出半片海棠花瓣，顏色配得清雅柔和，針法比墨竹那條更繁複幾分。
她會女紅。那個敢指著他的鼻子說“井水不犯河水”的沈家小姐，竟會安安靜靜坐在窗下繡花，而且繡得這樣好。
可這些帕子不會是他用的。以她的性子，也不會再給他繡任何東西。那麼就是給別人的——給她爹，給她大哥，或者給別的什麼人。
胸口發悶，像壓了塊石頭。
他收回目光，什麼也沒說，掀開門簾大步走了出去。袍角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極輕微的風，吹得竹筐裡最上面那條墨竹絹帕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芙蓉跪在地上，等腳步聲徹底遠了才敢抬起頭。自家王爺方才明明一個字沒說，但她總覺得從王爺背影裡讀出來的火氣，比說了一百個字還多。
她爬起來，探頭往內室看了一眼——王妃還側臥在床上，面朝裡壁，呼吸均勻，像是真的睡得很沉。
沈夕瑤真正醒來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芙蓉撩起窗紗，大片陽光湧進來，將滿屋照得亮堂堂的。她撐著床板坐起身，肩頭扯了一下——不疼，只是結痂處繃得緊，像有根細線從疤痕兩端繃著。
“王妃，您可算醒了。”芙蓉端著溫水進來，擰了帕子遞給她，話匣子一開便合不上，“今早您睡著，出了一樁大事——奴婢端水進來，正撞上王爺在穿衣。嚇得奴婢魂都飛了，腳下一滑，銅盆差點脫手！”
沈夕瑤接過帕子擦了把臉：“他罵你了？”
“沒有。王爺只叫奴婢小聲些，說您在歇著。”
她沒再接話。顧言半夜進來，晨間離開，都沒驚動她——這戲演得越周全，越說明外頭那雙眼睛盯得有多緊。
芙蓉替她換藥。細棉布解開，那道兩指長的疤痕露在晨光裡。邊緣已癒合得平整，淡粉色的新肉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透明痂膜，只有中間一小段暗紅色的硬痂還守著一寸沒有長合的皮肉。
“王妃，傷口長得真好。”芙蓉用藥膏抹在痂沿，語氣裡帶著喜色，“照這個勢頭，再過五六日結痂就該全落了。到時候只留一道印子，養上一陣子，怕是連印子都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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