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看一眼——結痂撕裂成兩半,邊緣外翻,露出底下血糊糊的嫩肉,周圍一圈皮膚被燙得發紅起泡,比剛受傷那會兒還要觸目驚心。她扯過一條幹淨的細棉布按住傷口,連換三條,才勉強止住血。
“王妃!您在裡面做什麼?怎麼閂門——”芙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話沒說完便帶了驚惶,“王妃!您身上怎麼有血腥味!”
沈夕瑤沒力氣站起來開門,只啞著嗓子道:“自己進來。”
芙蓉推了兩下沒推開,情急之下用肩膀撞開門閂。她衝進來時,看見自家王妃半靠在床柱上,半邊衣襟被血浸透,地上扔著幾團染血的棉布,床沿那把剪刀刃尖還帶著暗紅的血跡。
芙蓉的臉刷地白了,撲過來時雙腿都在發軟,聲音裡帶哭腔:“您、您這是怎麼了!傷口怎麼又裂開了!奴婢去請太醫——”
“別去。”沈夕瑤抬手按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掐進肉裡。她臉上的血色已褪盡,嘴唇白得像紙,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沒有半分慌張,只有一片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清醒,“太醫來了反而麻煩。去城西濟世堂,找許仲年許大夫,就說葉夕姑娘舊傷復發,請他來一趟。記住——別讓任何人知道你去了濟世堂,更別讓前院的人知道我傷情加重。”
芙蓉拼命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咬著牙沒哭出聲。她扶沈夕瑤躺平,墊好軟枕,轉身跑出去,出門將門簾拽嚴實,又朝院門口兩個粗使婆子囑咐一句“王妃要歇午覺,誰也不許打擾”,這才從后角門溜出府。
沈夕瑤躺在床榻上,肩頭劇痛陣陣湧上來,像鈍刀子反覆鋸著骨頭。她盯著承塵,把後頭的路在心裡過了一遍:許仲年嘴嚴,不會外傳;芙蓉只當是傷口裂開,不會想到自傷。接下來最要緊的,是顧言。
劉太醫診完脈回宮覆命,皇上必會過問傷勢。劉太醫實話實說“五六日結痂脫落”,皇上便會當她即將痊癒,催生密詔的期限又近一步。她必須在皇上下一道口諭到來之前,讓傷勢“加重”到足以驚動太醫院,迫使劉太醫改口——傷勢復發,需再養半月。
心裡越算越急,手下便不自覺地攥了拳。肩傷被牽動,一陣銳痛從縫合處撕開,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思路被生生掐斷。她鬆開拳,將指尖按回掌心,等那陣疼過去,才繼續想。
可這中間有個死結。顧言疑心極重,今早還在疑心她服避子湯是欲擒故縱。此刻若她主動去前院說傷口復發、不便迎他,他必認定她在耍花招,十有八九要親自來揭穿。反倒若她只遞一句“身子不適”請他探視,以他那驕傲性子,多半覺得她矯情做作,理都懶得理。
要的,就是他懶得理。
芙蓉從濟世堂回來時,許仲年跟著來了。老大夫解開被血浸透的棉布,見了那道撕裂的傷口,眉頭皺成川字,卻沒有多問。他只說“傷口崩裂須重新清創縫合”,便從藥箱裡取出銀針和桑皮線,在燭火上烤過,替她將撕裂的皮肉重新縫起來。這一回沈夕瑤沒有拒絕麻沸散——她需要儲存體力,接下來還有一場戲要演。
縫合完畢,許仲年留下幾包止血散和生肌膏,又開了一張新方子,叮囑“半月之內不可妄動”,便揹著藥箱從后角門悄悄走了。沈夕瑤讓芙蓉將染血的棉布和褻衣全數燒掉,換上乾淨的細棉布包紮好,又披了件深色外衫遮住肩頭。一切收拾停當,她才將芙蓉叫到床前,低聲交代了一番話。
芙蓉聽完,又驚又疑:“王妃,您說——跟王爺說身子不適,請他來探?”
“對。”沈夕瑤半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語氣卻平穩,“見了王爺只說身子不適,想請他來探望。一個字都不要提傷口復發的事。”
“可您這明明就是傷口——”
“就因為我傷口真的裂了,才不能說。”沈夕瑤打斷她,“他若知道是傷口復發,必會疑心我在做戲,要當場來揭穿。他若只當我是嬌氣不舒服,反而懶得走這一趟。記住了?”
芙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轉身去了前院。
沈夕瑤靠在床頭,閉目養神。縫合處一跳接一跳地疼,像一顆多餘的心臟被縫在皮肉底下。她聽著芙蓉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在心裡估算——從前院到後院,快步來回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若顧言當真被她激怒,大約連一盞茶都用不了,便會有話傳回來。
果然,不到半柱香,芙蓉便回來了。手裡提著好幾只錦盒,進門時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三分慶幸,三分不解,還有四分是替自家王妃憋屈。
“王妃,”芙蓉將錦盒擱在桌上,一一開啟,“王爺說他公務繁忙,抽不出空來。讓趙勁送了這些補藥——人參、鹿茸、阿膠、枸杞,全是上好的。趙勁還說,王爺特意囑咐,讓您好生養著,缺什麼只管去庫房領。”
沈夕瑤睜開眼,目光掃過那些錦盒。長白山的百年老參,整架頭刀血茸,東阿御供的阿膠,枸杞粒粒飽滿、紅豔如珊瑚珠——每一樣都是市面上有價無市的好東西。昭烈王府的家底,可見一斑。
她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沒有歡喜,只有一種早有預料的冷然。
“王妃,王爺他——”芙蓉咬了咬嘴唇,似乎斟酌了片刻,“他心裡還是惦記您的。”
“惦記?”沈夕瑤拿起那支老參在指間轉了兩圈,聲調平淡,“他是惦記著別讓滿朝文武說他昭烈王苛待王妃。這些東西送得越貴重,越說明他不想來。若他真有一分惦記,便不會讓趙勁送來,而是自己來了。”
她將人參放回錦盒,蓋好蓋子,目光落在竹筐裡那疊整齊的帕子上,頓了頓。那條木蘭帕依舊不在原處,她一早清點過,少的那條就再沒出現過。
若真是他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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