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他大概是被那個“信”字擾亂了心神，才會連這樣尋常的黃昏都覺得躁動不安。
翌日，天氣晴好，日頭暖暖地掛在天上，風裡帶著一絲晚桂的甜香。沈夕瑤照例起得不早，拆換肩傷的藥時，發現那道微微凸起的淡粉疤痕已經徹底收口。她活動了一下胳膊，除了拉扯時略有一絲酸脹，已無大礙。
“王妃，照這勢頭，再過幾日連疤都能淡得快瞧不出了。”芙蓉捧來一碗蓮子羹，放在她手邊。
沈夕瑤接過羹，低頭攪了幾勺：“王爺呢？”
“王爺一早便出了門，趙勁跟著，說是赴哪位世子爺的宴。”芙蓉答道，又試探著問，“王妃要不要用早膳？”
沈夕瑤放下碗，忽然來了興致，從妝臺抽屜裡翻出一隻碎銀袋子掂了掂，回頭朝芙蓉一笑：“走，陪我出門逛逛。”
芙蓉一愣：“王妃要去哪兒？”
“去東市走走。”沈夕瑤起身，順手換了一件青灰色的褙子，簡單挽了個髮髻，又仔細卸下所有看起來貴重些的首飾，只留一根素銀簪子，“總悶在府裡，人都要長黴了。”
芙蓉見她興致不錯，連忙跟上去，嘴上卻還唸叨著：“王妃才剛好些，可別又著涼了，帶了披風不曾……”
“帶了帶了。”沈夕瑤揚了揚臂彎裡的薄披風，大步往外走。
東市比沈夕瑤記憶裡更熱鬧些。秋收已過，各處的商販都趁著最後一段好天氣趕著出貨，街邊的攤子密密麻麻排開，吆喝聲此起彼伏。
沈夕瑤走在人群中，目光被一個挎竹籃的小姑娘牽了過去——籃裡幾支半開的秋菊，在風裡晃悠。賣燒餅的漢子嗓門洪亮，身後的糖人在陽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混著菜蔬果子的氣味，沸沸揚揚地湧過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這滿街的煙火氣灌進肺裡，像要把前世在寒苑裡憋了四年的濁氣都換乾淨。
走了半條街，她被一個賣兔子的攤子吸引住了。
一隻雪白的兔子被關在竹籠裡，豎著耳朵，三瓣嘴一動一動地啃著一片菜葉，通身沒有一絲雜毛。沈夕瑤蹲下去，伸手從籠縫裡探進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的耳朵。那兔子倒也不怕人，蹭了蹭她的指尖，溫溫熱熱的，帶著一點毛茸茸的觸感。
芙蓉也蹲下來，眼睛亮亮的：“王妃，好可愛的兔子！要買嗎？”
沈夕瑤摸著兔子耳朵，心裡確實有幾分意動。但她的手在那對柔軟的耳朵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來，站起身，搖了搖頭：“不買了。”
“為什麼？王妃不是喜歡嗎？”
沈夕瑤低頭看著竹籠裡那雙紅彤彤的眼睛，笑了一聲：“喜歡是喜歡。可我自己尚且要人照顧，又如何能照顧好它——一條性命，不是想著好玩便能擔的。”
芙蓉還要再勸，卻見她已經轉身朝下一攤走去了，只好跟上去。
一路逛下來，沈夕瑤看了不少東西，卻什麼也沒買。她在首飾攤前掂了掂一支鎏金簪子，又放了回去；摸了摸一套青瓷茶具，也搖頭放下了。芙蓉看得心疼，忍不住勸：“王妃若是喜歡，便買了吧，又不差這幾個錢。”
“不是錢的事。”沈夕瑤笑了笑，“只是忽然覺得，東西這東西，有些是看一眼便夠了，帶回去反倒累贅。”
芙蓉聽不明白，也不再追問，只悶悶地跟著。
走到東市拐角處時，一陣甜香忽然撲面而來，兩人同時停住腳步。
那是一家不大的鋪子，門前支著一口大鐵鍋，黑砂裹著油亮的栗子在鍋裡翻滾，滋滋作響。一個赤膊的漢子掄著鐵鏟，一邊翻炒一邊吆喝：“京城一絕王記炒栗子，每日限賣二百份，賣完即止！”
沈夕瑤的步子頓在原地，目光被那鍋栗子釘住了。
鍋裡的栗子殼油亮亮的，在砂石間翻來滾去，表皮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金黃的果肉。那股混著焦糖和炭火氣味的甜香，在秋日的涼風中格外霸道，不由分說地鑽進鼻子裡，勾得人舌尖發癢。
“王妃想吃栗子？”芙蓉探頭看了看那長長的隊伍，“可是好多人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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