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的臉色瞬間白了，看向沈夕瑤的目光裡滿是驚惶。
沈夕瑤卻緩緩笑了起來。那笑意一層層漾開，從嘴角蔓延到眉梢眼角，卻在即將抵達眼底時果斷收住。眼睛是亮的，卻半點沒沉進去。
顧言啊顧言，你所有的手段我都見過一遍了。前世你拿這招坑我，今生還想重演——那就別怪我不按你的劇本走。
“知道了。”她站起身，走到妝臺前坐下，對芙蓉道，“替我梳妝。挑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去去黴氣，穿素淨些怎麼成。”
芙蓉愣了一瞬，隨即快步上前，拿起梳子替她綰髮。沈夕瑤在銅鏡裡端詳自己的臉——面色比前幾日紅潤了不少，氣色養回來了大半。她拿起胭脂盒，想了想又放下了。何必為他打扮。去前院看戲罷了，又不是去討他歡心。
沈夕瑤跨進西花廳，腳步在門檻邊微微一頓。
絲竹聲灌了滿耳。琵琶弦急如驟雨，牙板輕敲似珠落玉盤，中間夾著一管慵懶的簫聲，晃晃悠悠地淌過整個廳堂。四五名舞女身著薄紗，赤足踏在猩紅地氈上，腰肢如柳，水袖翻飛，正跳著一支不知名的軟舞。
顧言坐在正中紫檀木椅上，左手邊跪著一個穿鵝黃紗衣的舞女，用銀籤叉了塊剝好的荔枝肉，嬌滴滴地往他嘴邊送。那女子不過十七八歲模樣，鵝蛋臉，杏仁眼，眉心一點硃砂痣，眉梢眼角盡是媚意，塗了胭脂的唇角彎著一抹笑，半個身子幾乎要倚進顧言懷裡。
沈夕瑤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不到一個呼吸——黃鸝。前世她衝進西花廳時，就是這個女子最先跪下來磕頭求王妃開恩，哭得滿臉是淚，肩頭一顫一顫的，看著倒真有幾分可憐。她那時被這眼淚騙了過去，當真以為只是個苦命舞姬。直到趙勁查出她腰封裡縫著三皇子親筆密信封皮，她才知道自己放過了一個怎樣的要犯。
三皇子豢養的死士，代號黃鸝，善歌舞，精毒術，是府上最鋒利的暗刃之一。
此刻這位暗刃正貼在顧言身側，纖纖玉指捏著荔枝肉，嬌聲軟語：“王爺，這是嶺南進貢的鮮荔枝，甜得很，您嘗一口嘛。”
顧言沒看她，目光越過滿廳歌舞，落在剛跨過門檻的沈夕瑤身上。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褙子，月白長裙，髮間只簪一根素銀海棠簪，通身上下沒什麼貴重首飾，卻自有一股沉靜清冷的氣度。步子不快不慢，目光掃過滿廳舞女，在黃鸝身上停了一瞬便移開，眉眼間浮起一層看戲般的興味，像是出來踏青賞花一般從容。
顧言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以為她會怒。他以為她會像從前那樣，氣得臉色發白、眼眶泛紅，衝上來質問他為何收下舞女，甚至抬手將桌案上的果碟掃落在地。他甚至在心裡預演過她的好幾種反應——唯獨沒有這一種。她看他的目光像看一個毫不相干的人，看那些舞女的目光像看花園裡的花草，既不妒，也不惱，甚至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好奇。
“妾身來遲，王爺莫怪。”沈夕瑤走到廳中央，朝顧言福了福身，隨即徑直走向離他最遠的尾席，提起裙襬在蒲團上坐下。那張尾席在西花廳最偏僻的角落，離主位隔了整整四副座席、一架屏風和滿地的絲竹樂器。她坐下便拿起小几上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又給自己斟了杯花茶，靠在那隻引枕上看起歌舞來，姿態愜意得像是坐在自家院子裡賞月。
滿廳舞女的眼刀齊刷刷飛過去，夾雜著幾分驚疑——這位王妃怎麼不按常理出牌？
顧言的指節在扶手上無聲地叩了一下。他端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將空杯擱在案上，聲音不高不低地開口：“王妃坐在那麼遠的地方，是嫌本王礙眼，還是嫌歌舞不好看？”
沈夕瑤正將第二塊桂花糕送進嘴裡，聞言抬眼，隔著滿廳絲竹聲和人影，朝他笑了笑：“王爺說笑了。妾身傷還沒好利索，怕坐近了咳嗽聲擾了王爺聽曲的雅興。王爺且盡興，妾身在這裡聽著就好。”
“傷還沒好利索？”顧言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本王讓太醫院查過你的脈案，說傷口已結痂脫落，恢復得比尋常人快了至少三日。這還算沒好利索？”
沈夕瑤嚼桂花糕的速度慢了一瞬。太醫院那群人果然事無鉅細都回了給他。她將糕點嚥下，端起茶盞潤了潤喉嚨，面上依舊是那副淡然的笑容：“太醫說的是外傷。可傷筋動骨一百天，裡頭總還虛著些。倒是王爺——這幾日公務繁忙，又要招待三殿下送來的貴客，想必辛苦得很。看您眼底還有些青影，想必這幾夜沒少操勞。”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一掠而過，最後那句“操勞”的尾音咬得極輕極淡，聽不出半分醋意，倒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家常事。
顧言攥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半分。她沒有炸毛，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多看他身邊那些舞女一眼。她吃糕點、看歌舞、喝茶，專心致志得讓他心煩。他寧可讓她衝上來指著鼻子罵他薄情寡義，也不願意看她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黃鸝察言觀色，見王爺的目光始終黏在角落那位王妃身上，心裡冷哼一聲，又插了一塊金絲蜜棗送到顧言嘴邊，聲音比方才還要嬌軟：“王爺，您嚐嚐這個，甜而不膩，比荔枝還香呢。”
顧言低頭看了一眼那塊蜜棗，又看了一眼黃鸝，忽然勾起唇角，低頭就著她的銀籤將蜜棗含進嘴裡。黃鸝受寵若驚，臉騰地紅了半邊，身子又往他肩上靠了靠，嬌聲道：“王爺喜歡，奴便多喂王爺幾塊。”
沈夕瑤正在咬第三塊桂花糕，恰好看見這一幕。
手指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將桂花糕送進嘴裡，嚼得又慢又細。心底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倒不是嫉妒，只是覺得眼前情形有些可笑。前世她看見顧言和別的女子親近，心口會像被鈍刀慢慢割一樣疼，疼得她整夜整夜睡不著。可現在她坐在這裡，隔著滿廳歌舞看他和別的女人調情，心裡竟只剩一片平靜。
那平靜底下有沒有藏著別的東西，她懶得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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