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瑤放下繡繃，起身福了一禮：“王爺。”
顧言的目光在她手上那方繡了白鷺的帕子上停了停。他書案抽屜裡也壓著一方帕子，繡的是木蘭花，帕面的針腳細密勻淨，比眼前這條還要齊整。他移開目光，開門見山：“三皇子送來的舞女，本王瞧著還算本分，想留在府裡。王妃覺得安置在何處得當？”
沈夕瑤抬眼，掃了他身後的黃鸝一眼，嘴角掛了個若有若無的弧度：“府裡空著的院子不少。東院的廂房一直有人打掃，離後花園也近，黃鸝姑娘住那兒清靜，平日散心也方便。”
“東院太偏。”顧言截斷她的話，聲音降了半度，“就住前庭。前庭西廂房還空著，離本王書房近些。”
沈夕瑤握繡繃的指節收緊了一瞬，隨即鬆開，笑意未變：“前庭是王爺理事的地方，妾身怕黃鸝姑娘住那兒不方便。”
“本王已經定了，住前庭。你只管點頭就是。”顧言盯著她的臉，目光在她眉梢、唇角一寸寸掠過，想從那張平靜的面孔上找出破綻。
沈夕瑤沒有再說，垂下眼簾：“那便依王爺的意思。”
顧言的眉心動了動。他以為她會反對，會質問，至少會露出幾分不悅——可她應得乾脆利落，像在處理一樁與己無關的雜務。他沉默了一息，開口問：“肩上的傷怎麼樣了？”
沈夕瑤怔了一瞬。
顧言立刻補了一句，語氣比方才更冷：“你肩傷未愈，聖上前日還問過一嘴。本王總要有個交代，你別多想。”
“妾身不敢。”沈夕瑤福了福身，“傷已結痂，勞聖上掛心。改日妾身得空，入宮謝恩。”
顧言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哽了一下。她那句“不敢”說得太順了，順得像練習過無數遍。他想起從前她追在他身後時，哪怕他只隨口問一句“吃了沒”，她都能高興得眉飛色舞，嘰嘰喳喳說上半天。如今他問她傷勢，她連眼皮都沒怎麼抬。
他攥了攥袖中的手指，開口道：“本王還有一事要與你商議。”
沈夕瑤抬起眼，等著他往下說。
“黃鸝——”他頓了頓，目光緊鎖著她的臉，“本王打算收她為妾。”
院中靜得只剩繡繃上絲線拉過絹面的細響。芙蓉倒吸一口涼氣；黃鸝猛地抬頭看了顧言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耳根泛紅。
沈夕瑤握繡繃的手指慢慢收緊，指尖在繡繃邊緣壓出一道白印。她將繡繃擱在膝上，撫平絹面，這才抬起眼。
她只是看他，不躲不閃，眼底像一口蒙了灰的井。
顧言忽然不想探究井底有什麼了。
“王爺當真要納她為妾？”沈夕瑤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動。
顧言被她看得心煩意亂。他本以為她會跳起來，會罵他薄情寡義，會掀翻繡繃摔門而去——可她只是不躲不閃地看他，像在等一個答案，又像早就不在乎那個答案了。
沈夕瑤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的下文，便垂下眼簾，拿起繡繃，重新拈起針線，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芙蓉明日買什麼菜：“好。王爺選個日子，妾身替王爺張羅。”
顧言瞳孔微縮。
她說“好”，說“替王爺張羅”，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設想了一百種她的反應——哭鬧、質問、冷嘲熱諷，唯獨沒想過她會說“好”，替他張羅納妾事宜，語氣平靜得像是替他置辦一桌酒席。
他忽然覺得胸口堵得發慌。
“不必了。”他的聲音驟然冷下來，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本王隨口一提，王妃倒當真了。”他轉身朝院門走去，步子又急又重，靴底碾得青石板咯咯作響。走到門口時，他頓了一步，沒有回頭：“芙蓉，扶王妃回房歇著。”
芙蓉慌忙上前扶住沈夕瑤的手臂。
沈夕瑤收回目光，朝顧言福了福身，轉身往寢殿走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筆直，午後的陽光落在她素淨的衣衫上，泛著一層沉靜的光澤。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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