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瑤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白墨那性子，心裡要是不在乎，什麼樣的話都敢說。如今收得這樣緊，要麼是不在意了，要麼是太在意了，反而覺得自己夠不著。
白墨大約也看明白了：與其將來被人說她攀附少爺，不如自己先退到本分裡去。她分明喜歡沈知舟，卻自覺丫鬟出身配不上，這才用規矩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不讓那點念想透出一絲風來。
沈夕瑤心頭一時感慨，目光追著白墨的背影，見她放穩了茶盤，退到柱子旁垂手而立，從頭到尾沒有抬頭看沈知舟一眼。
沈知舟顯然也察覺了。他眉頭擰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是悶頭往前走了幾步，步子比方才沉了兩分。
沈夕瑤看在眼裡，既覺好笑，又覺心酸。她大哥在生意場上精得像狐狸，碰見這種事卻笨得像塊石頭。白墨退一步，他就在那兒乾著急，連句軟話怎麼開口都不知道。
心裡一句話不知怎麼就溜出了口——
“你我和離後，你若能像白墨惦記我哥那樣，也記得我半分……”
話一齣口，她自己先愣了。
遊廊裡驟然安靜下來，連風聲都凝住了。
顧言的腳步猛地一頓，轉過頭來。他的臉色在一瞬間沉了下去，像被人迎頭澆了一盆冰水，眼底方才那點隱約的笑意消失得乾乾淨淨。
沈夕瑤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嘴唇動了動，想補救，卻已經來不及了。
顧言盯著她看了片刻，一個字都沒說，忽然鬆開原本虛扶在她腰後的手，袍袖一甩，大步越過她朝前走去。那步子又急又重，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回聲，連沈知舟都被他撞得側了側身。
沈夕瑤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大步流星的背影，那句沒說完的話卡在喉嚨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沈知舟回過神來，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你跟他說什麼了？”
“沒什麼。”沈夕瑤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了平靜，“走吧，爹還等著呢。”
她邁步朝前走去，腳步比方才更快了幾分。
沈夕瑤跨進中堂門檻，迎面便看見堂上掛著她十歲時寫的那幅“爹爹最好”。
條案上兩盞殘茶還沒撤，卻不見沈青山的人影。
只有個小丫鬟在擦拭桌案。
她怔了一下，轉頭看向跟進來的沈知舟：“爹呢？”
沈知舟抱臂靠在門框上，朝後院努了努下巴：“爹原本在中堂等你，茶都涼了三壺。方才他等不及要親自去門口迎你——正好北硯來下棋，才把他拽去後園散心，這會兒正拿黑子跟北硯死磕呢。”他停了一下，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你那個王爺，方才臉一黑，往後頭去了。”
沈夕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後園石欄邊隱約有一抹藏藍身影，負手站著，與涼亭隔著大半個荷池。
她指尖在袖口掐了一下，面上卻只點了點頭：“爹真生氣了？”
“氣得早膳只喝了一碗粥。”沈知舟搖頭晃腦，“嘴裡還唸叨著，說你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潑出去就不知道流哪兒去了。”
沈青山的脾氣她最清楚——是真生氣，也是真心疼。他不來迎，是怕一見她就繃不住。
她壓了壓心頭那點酸澀，朝沈知舟笑了笑：“走吧，別讓爹等太久。”
沈知舟應了一聲，與她並肩穿過側門，沿遊廊往後院走。路上她提了句“你跟白墨……”
沈知舟眉頭一擰：“別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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