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楣上那塊御賜的“積善人家”匾額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和她出嫁那日一模一樣。
馬車轆轆碾過青石板路。車廂裡安靜了許久。
“方才在席上，”顧言忽然開口，仍舊閉著眼，聲音像淬過冬夜的井水，“你與北公子在長亭外說了些什麼？倒是有說不完的話。”
沈夕瑤放下車簾，轉過頭看他。他姿態沒有變，可她知道他在聽，在用耳朵一絲不漏地捕捉她的每一個字。
“沒說什麼。北公子替我爹取清露煮茶，路過長亭，寒暄了幾句。他說秋闈將至，要閉門讀書，便不來府上叨擾了——如此而已。”
顧言睜開眼。他看著她，目光沉沉地壓在她臉上，像是在分辨她話中有幾分真假。她那雙杏眼在明暗交界處顯得格外清亮，沒有一絲閃躲。
她在說真話。
這個認知讓心口的煩躁反而更重。他倒寧願她說謊。她這樣坦蕩，倒顯得他斤斤計較。他想起方才在荷池邊北硯那句“王爺多慮了”，又想起北硯腰間那支與她髮間一模一樣的海棠簪，胸口那股無名火便燒得更旺。
“寒暄。”他咀嚼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抹冷淡的弧度，“你與他倒有寒暄不完的交情。”
沈夕瑤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那笑容淡得幾乎沒有，像遠處漸漸低下去的蟬聲，沒有半分暖意：“王爺這是在吃醋？”
顧言的面色一沉，移開目光，望向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聲音比方才又冷了幾分：“本王只是覺得，你既入了王府，便該離不相干的男人遠些。傳出去辱的是王府的名聲，損的是沈家的體面。你自己掂量。”
沈夕瑤靠在車壁上，聽著這番冠冕堂皇的說辭，心裡卻浮起另一幀畫面。
她看著眼前這張冷麵，忽然想起前世那夜的另一種冷。
那晚她病得只剩一把骨頭，忽然被一陣踹門聲驚醒。顧言跌跌撞撞進來，滿身酒氣，手臂裹著染血的繃帶，紅著眼睛攥住她瘦骨嶙峋的手腕，翻來覆去只說三個字：“求我。”她扯出一個笑，問求你什麼，他便又不說話了，攥著她坐到天亮，丟下一句“你可知我有多恨你”，便踉蹌著走了。
那個畫面清晰得像昨天。她沒來得及問清楚就嚥了氣，今生便只能帶著那個未解之謎，日復一日地揣度眼前這個人。
“王爺說的是。”她收回思緒，語氣平淡，“妾身自會注意分寸。”
暮色漫進車簾，將車廂染作昏黃。趙勁的聲音從簾外傳進：“王爺，王妃，到了。”
沈夕瑤先一步起身，掀簾下車。晚風吹在臉上，帶著深秋夜裡特有的霜氣。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那股壓抑了一路的沉悶從肺裡驅散乾淨。
顧言跟在後面下來，站在車轅旁看了她一眼，大步朝前院書房走去。
“早些歇著。”他丟下四個字，沒有回頭。
沈夕瑤站在原地，看他玄色的背影沒入遊廊盡頭的陰影裡，才舒了一口氣。芙蓉迎上來，低聲問：“王妃，要不要去廚房取碗熱湯？”
“不用了。”她擺擺手，朝寢殿走，“讓人備水吧，我洗個澡便睡了。”
一夜無話。
第二日清晨，沈夕瑤被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吵醒。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見芙蓉掀簾進來，滿臉為難，聲音壓得極低：“王妃，前院那個黃鸝姑娘來了，說是來給您請安。”
沈夕瑤撐著身子坐起來。日頭透過窗欞縫隙落進來，正正照在床前地磚上。她揉了揉太陽穴，宿醉後的酸脹還沒散盡，腦子像灌了漿糊，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黃鸝”，顧言收下的那個三皇子送來的舞女。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杏黃的寢衣，又看了看鏡子裡那張帶著倦意的臉。
“請安？”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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