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的目光微沉。
沈夕瑤站在車邊，卻不急著上車。她看著他，笑意一點一點淡下去，聲音也跟著平了，像是揭開了什麼遮遮掩掩的簾子，露出底下最實在的那一層。
“王爺，昨夜你替我擋了那扇門，我心裡是記著這個情的。”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但我也把話說在前頭——我不需要你相護。你護與不護，我都能自己走完這一程。我今日上車，不是攀你什麼，只是不想讓你一個人扛著‘夫妻同謀’的嫌疑進養心殿。”
她頓了頓，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臉上：“你我之間，不虧不欠。等這件事了了，和離才是正途。”
“和離”兩個字落在晨風裡，輕飄飄的，卻像一顆石子砸進了冰面。顧言握著車簾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面上卻沒有什麼表情，只沉默地看著她。
沈夕瑤不等他開口，又笑了一下，聲音重新輕快起來：“在這之前，你我面上總還是夫妻。王爺既然要護王府的體面，我也得顧全夫妻的名分——不是嗎？”
顧言沒有說話。他看著她站在晨光裡，眉眼沉靜，神色坦然。她明明才說了一句最絕情的話，下一刻卻又溫溫地笑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他發現自己有些看不透她了。
“你今日入宮，面對的可是聖上的雷霆之怒。你若一個人扛，未必扛得住；可若你我一同去，便是夫妻同心。夫妻同心了，皇上反而不好處置得太過分。這話雖然難聽，但理是這麼個理。”沈夕瑤說著，掀開車簾，沒有等顧言開口，便彎腰鑽進了馬車。
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攏了攏裙襬，抬頭看他，眼底一片坦然：“王爺若嫌棄我不配坐這車，我便下車，絕無二話。”
顧言看著她，手指捏著茶盞，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他才將茶盞放下，對車伕說了一聲：“走。”
馬車重新駛動起來。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音悶悶的，車廂裡安靜得只有呼吸聲。沈夕瑤靠在車壁上，隔著車簾的縫隙，看著街邊的樹木一座一座地退後。她沒有再看顧言，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像是一個即將赴一場盛宴的旅客。
顧言的目光不時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煩亂。他說不清她到底想做什麼。說她是為了脫罪而演戲，可她的神情又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將面臨聖怒的罪婦。他想起昨夜她站在門邊，說“一人做事一人當”時的鎮定神態，想著想著便更煩了。
馬車在宮門外停住。兩人下了車，步行穿過宮門，一路行至養心殿外。晨光初升，殿宇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澤，看上去輝煌而肅穆。可殿內的氣氛卻截然相反——殿門緊閉，角落裡站著幾名垂手斂目的小太監，大氣都不敢出。門裡隱約傳來瓷器摔碎的聲音，夾雜著一個蒼老而憤怒的嗓音。
“廢物！都是廢物！一張臉都治不好，朕養你們何用！”
沈夕瑤的腳步微微放慢，隨即又穩住了。她偏頭看了顧言一眼。顧言的神色沒有什麼變化，但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像是默默壓著什麼東西。
他沒有說話。
“臣——昭烈王顧言，求見聖上。”顧言的聲音在殿外響起，沉穩而有力。殿內的動靜停了一瞬，片刻後傳出皇帝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怒氣：“進來。”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養心殿。
殿內光線明亮，卻讓沈夕瑤覺得有些刺眼。老皇帝顧華坐在上首的龍椅上，兩鬢花白，臉膛卻漲得通紅，一雙渾濁的眼睛佈滿了血絲，顯然一夜未眠。他面前的地上散落著一地碎瓷，旁邊還跪著一名瑟瑟發抖的太醫院醫官。而在偏殿的方向，隱約傳來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像是一根細細的線，纏在人的心尖上。
沈夕瑤沒有看那邊。她跟著顧言跪下行禮：“兒臣昭烈王府王妃沈氏，參見皇上。”
“你還有臉來見朕！”顧華的聲音像是含著砂石，沉沉地砸下來，“朕的貴妃，好好一張臉，被你禍害成什麼樣子了！”
沈夕瑤低著頭，感覺到身旁的顧言身體微微繃緊了一瞬。他正要開口，她搶先了一步，叩首，聲音清朗：“兒臣自知有罪，不敢推諉。貴妃娘娘的臉，是兒臣求藥所致的。”
殿內的空氣陡然一滯。
顧言側過頭來，目光死死釘在她臉上。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出聲，沈夕瑤已經繼續說了下去：“兒臣前些日在靈巖寺求得一味藥膏，因聽說是西域奇方，便託王爺送入宮中獻給貴妃娘娘。原想著能讓娘娘臉上的紅疹早些消退——誰料藥性兇猛，反而加重了傷勢。這全是兒臣一人之過，與王爺無關，請聖上明察。”
沈夕瑤伏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聲音卻冷靜得不像是來認罪的。
“皇上若要責罰，兒臣絕無怨言。但懇請聖上，給兒臣三日之期。兒臣手中還有幾味解毒的藥引，若三日之內貴妃娘娘的臉傷仍不見好轉，兒臣甘願以命抵罪，絕無二話。”
殿內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顧華的目光沉甸甸地壓在沈夕瑤的背上，像一塊巨石碾過枯草。他久久沒有說話，像是在掂量她這番話的分量，又像是在辨別她話中的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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