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翼兄,聽聞丞相近日又得了一卷蔡伯喈先生的真跡,正在徵集天下才士為之題跋鑑賞,不知我等可有眼福?”
蔣幹笑道:“確有此事。丞相雅好文墨,尤重蔡中郎手澤。不過那捲真跡珍貴,非等閒可得見。”
這位賓客顯然是訊息靈通之人,見在蔣幹這裡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便將矛頭對向了諸葛朦:
“聽聞諸葛女公子仰慕蔡琰先生久矣,不知女公子是否研習過蔡中郎的書法文章,有無心得?”
話題突然引到諸葛朦身上,席間眾人的目光第二次在她身上聚焦,不過這一次,她是唯一的焦點。
眾人都看著諸葛朦,楊修也放下手中的酒杯,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似乎是想看她會如何應對,又似乎是在等待她口出驚人之語,給枯燥的宴席添個意料之外的“驚喜”。
諸葛朦放下手中的箸筷,拿起帕子輕輕拭了拭嘴角,即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動作也依舊優雅從容,絲毫未見窘迫。
她抬起眼,眸光清澈地看向那位提問的賓客,嘴角的淡笑深了些,就連眉眼也微微彎起,展露出一種恰到好處的、略帶羞赧的真誠。
“蒙先生垂問,朦不敢藏私,斗膽一言。”
諸葛朦的聲音不高不低,恰讓席間眾人能夠聽清又不會覺得吵嚷。
“蔡中郎之書法,骨氣洞達,爽爽如有神力。觀其《熹平石經》殘拓,點畫之間,方正雄渾,凜然有廟堂之氣。此非筆墨之累功,實乃中郎胸中浩然正氣、經學深厚涵養所化。”
她的話音頓了頓,目光微微低垂,看上去無辜而專注,彷彿真的只是在回想和談論蔡邕的書法:
“書為心畫,蔡中郎生不逢時,流離於亂世衰微之際,卻能堅守士節,屢陳忠言,方正剛直,不媚不阿。其字亦如此,筆意雖添沉鬱悲愴,風骨卻未曾消減分毫。”
聽到這裡,席間賓客已經忍不住頷首稱讚,出言附和,提問者的讚賞之情,也溢於言表。
到這裡,這個關於書法的清談話題本該完美地落幕,但,諸葛朦會就這樣讓它落幕,讓一個機會白白溜走嗎?
“只是,朦有時亦感困惑。”
諸葛朦的話鋒極其自然地一轉,語氣依舊輕柔。
“蔡中郎的書法雖好,力透紙背,氣韻沉雄,然其字型終究是工整隸書,撇捺有矩。”
“但字因心變,情自世遷,如今天下板蕩,法度弛廢,人心浮動,倘若蔡中郎生於今世,其筆下之‘法度’,是會愈加謹嚴,以正世風?還是會因時而變,生出另一種更順應如今時勢的‘筆意’?”
此言一齣,席間氣氛微不可察地一凝。
諸葛朦的目光依然清澈,無辜得好似她真的只是在探討一個書法藝術上的困惑,倘若旁人因此引發了不該想的想象,那便全是對她的誤解和汙衊。
但依然沒有人敢順著評論,哪怕只談藝術。
楊修看著席間突然為之一靜,賓客個個噤若寒蟬的模樣,只覺得好笑。
一個個往日里對書法人品評頭論足,一牽涉到真正要命的時局政論,又縮起頭當鵪鶉,無怪一個也混不出名堂,只能在蔣幹的宴席裡當下賓。
思及此,楊修心中的惡劣因子湧動,直接開口接上了諸葛朦的話:
“那月微賢妹以為,書法該如何順應時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