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擱下杯盞,瓷杯敲在桌案上,敲出一聲不容忽視的輕響。
“月微。”他喊妹妹的字,“為兄是真的想聽聽你的看法。你看人,還需親眼所見嗎?”
這話比剛才說得嚴肅,也比剛才說得誠懇,甚至小小捧了諸葛朦一下。
她喜歡。
於是諸葛朦藏起嘴角一帶而過的笑意,溫溫柔柔地開口:
“禮賢下士,姿態放得極低,言辭懇切,確有英雄之色,且必定是頗能容人的英雄。”
諸葛亮神情如常,“何以見得?”
“那日兄長不在,我亦不曾出面。那位姓張的將軍覺得怠慢,言行舉止之間多有張狂,數次顯出不耐之色,劉豫州卻未曾呵斥,只是好言相勸。可見其御下寬仁,能容人短。”
諸葛朦的這一番話不說掏心掏肺,也算得上言辭懇切,諸葛亮瞭解妹妹,知道她並非在糊弄,而是真的有幾分欣賞。
但還沒等諸葛亮消化完她對劉備的這點欣賞,諸葛朦就又開口了:
“但月微以為,此是長處,亦是短處。”
她的聲音依舊輕緩,卻字字清晰。
“過於寬仁,恐難御奸猾,難行峻法。亂世需用重典,若無雷霆手段,單憑仁德,怕是不足以震懾宵小,廓清寰宇。”
諸葛亮的眉下意識蹙了起來,顯然是在想諸葛朦所說的“重典”究竟有多重,又是以誰的標準。
若是以諸葛月微的標準……
諸葛亮沒有再想下去,沉默了片刻,才道:
“那你認為,他並非明主?”
“不。”諸葛朦輕輕搖頭,唇邊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正因他寬仁有義,才會更加倚重兄長,用之不疑。”
“兄長大才,有經天緯地之能,倘若遇到一個不知、不喜、不容之主,只會如明珠蒙塵,棄之以為魚目。”
諸葛朦停頓了片刻,好好欣賞了一番哥哥皺眉、松眉又皺眉的模樣,才繼續開口道:
“且他如今勢微,求賢若渴。兄長此時投效,便是雪中送炭,而非錦上添花。”
書房內再次陷入寂靜,諸葛亮將目光從眼前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眸上移開,重新投向窗外紛飛的大雪。
諸葛朦沒有再說,只是重新端起了茶盞。
她今天已經說的夠多了,再說下去就該弄巧成拙,讓諸葛亮懷疑她為何如此賣力“推銷”劉備了。
與外人不同,作為諸葛亮的親妹妹,她素來知道兄長並非真的醉心於田野。
一個真正醉心田野的人,是不會坐於茅廬中,縱覽天下事的。
她知道哥哥早有出仕之心,只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值得託付的主公。
然而,並非所有的伯牙都會遇到自己的鐘子期,而當人與人的關係並非止步於君子之交淡如水,而是將身家性命與未來前程都拴上去後,就更難以赤誠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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