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朦微笑不應，從容說起了自己的小巧思：
“我將那張紙夾於兄長盛放夏季外衣的衣箱底部。此時正處早春，兄長所需衣物均不在此箱中，日常生活用品也另有箱子，因此他開啟這箱子時，必然已經是諸事安排妥當，才有閒心讓僕人整理不在季節的衣服。”
龐統邊聽邊點頭。
諸葛朦此舉並非什麼別出心裁的妙計，但用在此處卻恰到好處，以他對諸葛亮的瞭解，只要諸葛朦藏的略微隱晦點，前者發現後者書信的時候，最早最早，他和諸葛朦應該都已經離開荊州了。
但龐統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那真相呢？”
“寫了。”諸葛朦回答道，“用酸檸汁另起一張紙寫的，和原來那張書信貼在一起。”
“倘若哥哥對我遊學一事起疑，必定仔仔細細檢查信紙，等他撕下來這張空白信紙，於火上炙烤，就能看見字跡了。”
“……兄逢明主，辭隆中而赴四方，妹亦心馳廣宇。然自愧學養未豐，故擬往襄陽，遊學於龐德公門下，以廣交遊，識天下才俊。兄若有事見尋，可傳書至龐府。”
諸葛亮捏著這一頁紙看了又看，眉心原本就因為連日趕路加抵達後馬不停蹄處理堆積事務而產生的細紋，更是直接擠成了川字。
上一次他有這樣劇烈不安的時候，還是七歲第一次與諸葛朦弈棋。
而此刻，諸葛亮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妹妹恐怕又要擺他一道完全在預料之外的棋。
諸葛亮有些後悔自己為何不能早點將衣物拿出來整理，這樣他就能早點知曉，然後返回襄陽一探虛實，而此刻，他隱隱有種直覺，他的舉動已經無法改變妹妹分毫。
因為她從一開始將這封信塞進衣箱時，打的就是這個算盤。
不是他算不過妹妹，而是從一開始，資訊就不對等。
諸葛亮的手指第三次捻過信紙邊角的時候，他發現了紙張的玄機。
諸葛朦漿紙的時候格外仔細，兩張信紙又是完全相同的材質，所以諸葛亮一開始只以為她用了厚紙，沒有往夾層那裡想。
手指在其他邊緣捻了捻，諸葛亮將兩張紙漿粘的邊緣捻松，從信紙的背面小心揭下來一張略有些起皺的空白信紙。
信紙上沒有字，只有泛黃的水痕和一點清新的水果酸味，諸葛亮捏著信紙在燭火上遙遙烘烤，字跡依次呈現：
“阿兄，當你看到這行字時，我已從襄陽啟程前往許都。”
“你不必太擔心，我並不是一人獨行，除了僕從之外，士元兄也會與我一起同行。”
“士元兄素有才華，只是因外貌不美而常被人輕視，好在我足夠漂亮，給士元兄當張薦帖綽綽有餘，而士元兄的男子身份，也使得他更容易融入許都的圈子，正好能為我打探情報，互為階梯。”
“當然，我知道我越是這麼說，你越會擔心。那麼，就將這份擔心，當作是妹妹對你的小小報復吧。”
“被困了二十年的鷹，飛走之前，咬主人一口，不算過分吧？”
“兄長，倘若來日兵戈相見，憑藉此信，或許我將不與你計較一回，權當回饋養恩。”
比起先前明面上的客套之辭，這一張信紙上寫的內容更直接，也更讓人怵目驚心·。
諸葛亮看過之後久久失語，直到燭火差點點燃手中的信紙，才回過神來。
他盯著燭火，神情和倒映在眼眸中的燭火一樣明滅不定，但卻更晦澀。
雖然他不曾看見，但諸葛亮能想象出諸葛朦寫這封信時的樣子——神情平靜，嘴角微微帶著笑意，舉手投足嫻靜優雅，寫下的卻是澎湃的野心，和山巒一樣奇駿的自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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