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修看著諸葛朦,目光中欣賞之色更濃,卻也摻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諸葛朦如此年輕,如此美貌,卻有這般心性與智識,更兼有臥龍之妹的身份。
若她為男子,必定是攪動風雲的人物,即便身為女子,不,正因她身為女子,她帶來的變數才更為不可估。
尋常才子若池中錦鯉,再怎麼出人頭地,也不過是凡魚與魚王的區別,而諸葛朦從來就不在那些錦鯉之中,因而她一旦躍出水池,就不會如尋常錦鯉一般安逸於池水與魚糧的豢養。
一躍成龍,不外如是。
但楊修還沒有想好自己要不要投資這條龍,畢竟龍門虛妄,大多數心比天高的魚只會拍死在石板上。
“賢妹既如此說,我若再推脫,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楊修終於開了口,好似他先前的停頓全是為了思考這件事一般。
他恢復了之前那種略帶慵懶的貴公子做派,聲音依然晴朗,毫無陰霾:
“蔡昭姬之事,我確可代為打聽,甚至設法遞話。不過她深居簡出,性情也有些孤僻,即便是我,也不敢保證能請動她。”
諸葛朦溫柔笑著,神情近乎無辜:
“無妨,只要態度到了就行。蔡先生願不願意見我?不重要。別人願不願意成全我,讓我‘得償所願’,這才是重要的。”
楊修的手指在案几上頓住了,輕輕蜷了一下。
他敢打包票,諸葛朦這句話中的“別人”,絕對不是指他,或者說,不單單指他。
他看著諸葛朦依舊溫婉的笑容,梨渦淺淺,眉眼彎彎,彷彿真的只是一個單純想實現仰慕夙願、不通世事的閨閣少女。
但在先前的言語交鋒之後,他和諸葛朦都知道——
她不是。
絕對不是。
楊修徹底明白了,諸葛朦或許根本不在乎蔡昭姬見不見她,她在乎的,是“諸葛朦想見蔡昭姬”這件事本身所傳遞出的訊號,以及它所引發的關注。
這就像是一場打水漂的遊戲,“見蔡昭姬”是目標,而他、蔣幹、夏侯充都是石子,被諸葛朦所撿拾,砸進許都這潭渾水,激起一陣又一陣的漣漪,而只要累計的石子夠多,或者丟出去的水漂打得夠精彩,這漣漪自然會驚動池中足夠分量的大魚。
比如那位愛才又疑才、因與蔡邕有舊,而對蔡琰有幾分特殊關照的曹丞相。
諸葛朦真正的意圖,就藏在像她剛才那樣無害的陳述與訴求下,但更讓楊修心頭震動的是諸葛朦此刻毫不掩飾的、近乎坦然的姿態。
她知道他看穿了,索性不再費心偽裝,用一種更高階的方式——暗示與默契——來明示:
我們是同一類的人。
而聰明人之間的交往,有些話,是不必說透的。
“月微妹妹的意思,我明白了。”
楊修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抿了一口,心緒幾番波動,讓他難免有些口乾。
“蔡先生那邊,我會盡力促成。畢竟,成人之美,亦是雅事一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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