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朦看著眼前有些怔忪，明顯將她的話語聽進去的蔡琰，緩緩吐出一句直叩人心的話語：
“蔡昭姬，身懷才學，顛沛半生，又因女子之身，只能做一尊被供起來的菩薩的你，應該不會不明白我在說什麼吧？”
蔡琰看著她，一直看著她，她久久地看著諸葛朦，試圖從她臉上看到一點侷促，看到一點放出狂悖之言後的悔意。
但是沒有，她只看到一片坦然。
蔡琰倏地笑了起來，起先是低低的，自嘲的，但旋即越笑越大聲，越笑越疏狂，彷彿大雁掠過秋日荒蕪的天空，發出一聲泣血的啼鳴。
寒冬久至，她已經做好葬身在這片雪裡，諸葛朦卻在告訴她，春天會來的，她要飛越這片無垠的荒雪，去追逐一個花開的可能。
如果年輕十歲，蔡琰或許會因此心潮澎湃，甚至被諸葛朦觸動，與她同伍。
但她太老了，不是身體，而是心靈。
大半生的流離沒能磨滅她的意志，但卻將一些美好的、年輕的、熱血的東西徹底埋葬在了土裡。
她看著諸葛朦，放聲狂笑後的聲音嘲哳難聽：
“你要做呂雉……誰又是你的劉邦？”
諸葛朦淡然否認，“我不做呂雉，亦不尋劉邦。我不會期冀於男人，無論是丈夫還是兒子，我要靠自己的能力立足於世，揚名千古。”
蔡琰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嘲弄還是自諷，“我曾經也有你這樣的志氣。”
她以為諸葛朦會順勢談論她的失敗，無論是趁機取經還是引以為戒，但蔡琰再一次猜錯了，諸葛朦張口談起的，依然是呂雉。
“蔡先生，你覺得呂雉何故成功？”
蔡琰答得很快：“能忍常人之不敢忍，敢行常人不敢行。籠絡外戚，打壓宗親，化外力為己力。”
諸葛朦微微一笑，“那您覺得為何至今沒有第二個呂雉？”
蔡琰答不上來，諸葛朦替她答了。
“因為她讓世人看到了女人的厲害，卻沒能為這世界創造一條可以讓第二個厲害女人重走一遍的路。”
“陪開國皇帝打天下，當皇后，當太后，攝朝政，扶外戚，這是一條煊赫的路，而她也的確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這並不是一條可以輕易復刻的路。”
“如果一個女人的成功只能靠亂世來簇擁，那這不是成功，是失敗。憑什麼他們男人可以坐擁太平，享譽史冊，而女人只能在非常之時點綴朝綱，揹負禍名？”
諸葛朦的言辭一聲比一聲更激烈，就在蔡琰以為她要慷慨陳詞地怒斥天道不公，怒斥女子生而艱難之時，諸葛朦的話卻再次讓她出乎意料。
“因為憑他們有權，憑史書是男人所寫。”
“史官或許會不畏強權，慷慨陳詞，但他們不會背叛自己的性別，而比起承認自己的無能，遷怒於女子顯然是更容易的選擇。”
“文字與言語俱可巧言令色，但如果連看懂這些花言巧語的能力都沒有，又如何能改變自己的命運？”
蔡琰這次聽懂了，諸葛朦是在說女子，也不僅僅是在說女子，她在悲在嘆的，還有那些如女子一般，從出生起就被迫忍受著階級不公帶來苦痛的黎民。
諸葛朦要走的，是一條比呂雉難得多，也苦得多的路。
呂雉攬權，為自己，為呂家，但無論如何，權利依然在最高的那個盤子裡，只是看最終勝出的是劉氏還是呂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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