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巧雲點頭，從碗裡抓一把米，在指縫裡慢慢搓，眼睛半閉，
“說吧，想問啥。“
“我爹……“
馬大柱又開始搓手，
“我爹摳了一輩子。賣豆腐四十年，一文錢掰八瓣花。我們都知道他攢下錢了，少說十幾兩。可他走得急，一句話沒交代明白。我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房梁，地窖，炕洞，連茅廁都掏了，沒有。“
“一句話沒交代明白？“
王巧雲眼皮撩開一條縫，
“臨走說啥了？“
“就說了一個字。“
馬大柱哭喪著臉，
“他說，鍋，鍋……連說了好幾聲。我們當他饞了，想吃鍋巴，給他燙了兩斤。他吃了一片，走了。“
王巧雲面上一絲不動，手裡搓米，
“你爹生前，家裡誰燒火？“
“他自個兒燒。“
馬大柱說，
“灶房是他的命根子，誰進他跟誰急。我想搭把手都不行，說別人燒火費柴。“
“他一天在灶房待多久？“
“除了磨豆子，都在灶房。吃飯都蹲灶門口。“
“睡覺呢？“
“也睡灶房，灶邊搭了個鋪。說冬天暖和。“
三丫站在旁邊，眼看著娘一句一句問，心裡明瞭。
這哪裡是問米，這是資訊採集。
姓名生辰是開場流程，真正的問題就三個，誰燒火，待多久，睡哪兒，問完這三個，娘心裡八成已經有數了。
擱現代，這叫使用者訪談。
王巧雲四十年走街串巷，給人梳頭、送針線、擇菜、幫忙料理紅白事，雲澤縣家家戶戶的鍋底灰她摸過一半。
全城的人在她腦子裡立了檔，誰家男人藏私房錢，誰家媳婦跟婆婆不對付，誰家二小子看著不像親生的，她門兒清。
這張網，比衙門裡的魚鱗圖冊都全。
“米呢，端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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