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邊緣，連棚戶都稱不上，只是一片用破木板和葦蓆胡亂圍起來的窩棚區。
墨小乙領著蘇嬛嬛和沈懿，在泥濘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約莫半炷香時間，最終停在一處最不起眼的角落。
說是屋，其實不過是三面土牆頂著半扇傾斜的茅草頂，第四面用幾塊豁了口的門板勉強擋住風寒。門板上糊著一層又一層發黃的舊紙，被河風吹得嘩嘩作響，像一面殘破的旗。
蘇嬛嬛彎腰鑽進低矮的門洞，裡頭比外頭還要暗。
屋內只容得下一張缺了腿的矮案，案腿用石塊墊著，搖搖晃晃。地上鋪著厚厚的稻草，角落裡蜷著一床打滿補丁的薄被。牆上掛著幾串風乾的野菜。唯一的一扇小窗用破布堵著，漏進幾縷灰白的天光。
“阿姊？”墨小乙怯生生地喊了一聲。
沒有人應。
“阿姊去上工了，還沒回來......”墨小乙低下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她說今日要趕一批急活......”
“小乙，”蘇嬛嬛在稻草上坐下，“除了阿姊，你還有父母麼？”
墨小乙搖了搖頭：“我生下來沒多久，爹就死了。我不記得父親長什麼樣。”
他頓了頓，又低下頭去，手指絞著衣角：“娘也在三個月前走了。後來......就只剩阿姊和我了。”
蘇嬛嬛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瘦小的孩子。他講起生死，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彷彿苦難在他身上已經壓了太久，久到他以為這就是人間常態。
“那你阿姊呢？”沈懿在旁輕聲問，“她去了哪裡上工？”
“阿姊在軍器監做幫工。”墨小乙抬起頭，眼裡忽然有了一點光，“阿姊可厲害了！那些老師傅都看不懂的機括，阿姊只要看一眼，就能畫出圖來！”
蘇嬛嬛心頭微微一緊。軍器監？她想起方才沈懿說的，她父親邢煥便是因軍器監的冤案而家破人亡。
“阿姊每個月能掙三百文錢呢！”墨小乙的語氣裡透著自豪，可轉瞬又暗淡了下去，“可阿姊掙的錢，都拿去還債了。娘生前看病買藥，欠了錢，不還不行。”
三百文。蘇嬛嬛在心裡默默換算了一下，那不過是朱雀大街上一壺普通茶水的價錢。
“阿姊前日受了風寒，一直咳嗽......”墨小乙的聲音弱了下去，帶著哭腔，“她不肯歇著，也不肯去看病。今日，阿姊天沒亮就去上工了.....我實在擔心阿姊像娘一樣……”
沈懿眉心一蹙：“風寒？咳嗽？可有發熱？”
“有的。阿姊夜裡燒得說胡話，可早上還是爬起來了......”墨小乙眼眶紅了，“我想給她抓藥，可藥鋪的先生說，一副驅寒的藥要五十文，阿姊捨不得，說扛扛就好了......”
蘇嬛嬛和沈懿對視一眼，在彼此眼裡看到了心疼。
一陣河風從門板的縫隙裡灌進來，吹動了矮案上壓著的一塊破硯臺。硯臺底下，露出幾張泛黃草紙的邊緣。沈懿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忽然定住了。
“嬛嬛，”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你看那案上。”
蘇嬛嬛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矮案上，除了那個破硯臺和半根禿頭的毛筆，還平鋪著幾張草紙。紙張是最劣等的竹紙，邊緣毛糙，纖維粗大，但上面畫著的東西，卻讓蘇嬛嬛渾身的血液在瞬間衝上了頭頂。
她幾乎是撲過去的。那是一張機械製圖。正投影三檢視！主檢視、俯檢視、左檢視，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紙面上。一筆一筆勾勒出來的細線，筆直、精準、冷峻。
圖上畫的是一種改進型的水力紡車傳動機構。主檢視上，巨大的水輪透過一組木質齒輪咬合，帶動三根並列的錠子。剖面圖裡，用斜線填充的剖面清晰地展示了齒輪的齒形和榫卯結構的咬合方式。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尺寸標註，甚至還有一些計算式，推導著齒輪的傳動比。
靈境說，她能把二維圖紙變成三維實物，也能把三維實物拆解歸零！
蘇嬛嬛的眼底爆發出巨大的驚喜，聲音都在抖：“懿姐姐！絕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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