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河上，瞿芳擔心官兵追來，又怕船伕見財起意，半路行兇，便與好友還有李明月商議，各守一個時辰，輪流休憩，以備不測。
船主仍躺在船尾搖扇：“年紀輕輕，怎的心眼如此多？”
瞿芳賠笑道：“丈人勿怪，小心駛得萬年船。”
船主便哼笑一聲，眼中露出一絲瞭然之意：“莫不是在城中闖了什麼禍事，這才連夜行路？”
瞿芳眉頭一皺，尚未開口，船主又安撫他道：“放心，老朽才不去告發你們！我活了五十來年，這雙眼看了太多事，如今無兒無女，一輩子只愛一個錢字。但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那種昧良心的錢，老朽不要。”
瞿芳便讚道：“丈人高義！”
“說說吧，你們這一群人，做了什麼大事，竟連一晚都等不得，需要連夜走水路南下？”
李明月此時尚無睡意，正抱劍立於船頭，看長櫓破水，在河面劃出長長一道痕跡，又很快消失不見：“老人家見多識廣，不妨猜一猜？”
船主便抬頭，笑看她拂衣穿過船艙，來到瞿芳身邊：“我看，這上樑郡多的是面上光鮮內裡髒汙之事，多的是虛偽狠毒之人。幾位都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想來遇見不平事，看不過眼，三言兩語便生了爭執。是殺人還是放火了？”
李明月揚眉，兩根手指遙遙伸向郡治所在的諸厭縣城：“看到此刻尚在飄揚的飛灰了嗎？殺人倒是不曾，放火確實幹了。”
船伕驚訝道：“喲，原來是你們乾的，我在桑枝河上都瞧見了！好大的火，半個時辰前便起了！這是燒的誰家府邸？看這個方向，應該在城西，那裡住的可都是上樑郡非富即貴的家族。”
瞿芳挑眉問道：“鄭家，聽過嗎？”
船伕嗤笑一聲：“為了兒子前程，把兩個女兒都送給太守小舅子的鄭家？為人不齒！老朽在這諸厭縣待了一輩子，哪能不知道他們家的事？姓鄭的老東西糟蹋了一堆女人，生了七個女兒，好容易才生下唯一的寶貝兒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怕養不活，跟著七個姐姐排行，幾十年前，街里街坊背後都管這小子叫鄭八妹！
“老的老不正經，小的也不學好，這個鄭老八，從小就是壞胚子！小時候在外人面前，裝得一副老實樣，背地裡根本不拿姐姐當人看，動輒打罵！不過父子倆確實有腦子，把個如花似玉的五丫往太守小舅子的床上一送，這就跟太守搭上門路了。後來五丫死了，又把七丫送進去做妾，造孽啊！”
李明月卻沉思道：“這麼說，如今的太守，在上樑郡起碼待了幾十年？”
船主搖扇道：“羅太守？有三十來年了，剛開始是個縣衙文書，被這裡的地頭蛇欺負過一陣，後來不知攀上了朝中哪位親貴，一路升到上樑太守，天都換了兩個皇帝，他照樣穩坐太守之位。”
他不由嘖聲：“這也是個蔫壞的，表面上對誰都客客氣氣，但在上樑郡，誰也不敢觸他黴頭。我冷眼看著，當年欺負過他的那些人，一個個全都莫名其妙地家破人亡。不是他乾的，誰信？”
李明月：“原來如此，老人家果然見多識廣！”
“那當然！”
船主笑道：“我活了多少年歲？從前也有個女兒，與你差不多的年紀，叫珠珠，生得花朵一般，我愛得不行，又可憐她自幼喪母，如珠如寶地疼著。只可惜那一年隆冬，陵州下了好大的雪，白茫茫一片，我的珠珠在院子裡玩雪，不小心染了風寒。
“當時我在外面做買賣，家中只有一位老母和兩個丫頭。老母以為不是大事，那兩個丫頭又野了心，便拖了幾日，從小病拖成大病，等我回來，珠珠已經有出氣沒進氣了。熬了一夜，我眼睜睜看她沒了。”
李明月、瞿芳二人一時皆默默不語。
時隔多年，船主早已不記得當時的傷心欲絕，只在提起時，陡覺心中仿缺了一大塊，麻木空虛：“老母年邁，知道此事後愧疚萬分，一口氣沒上來，也跟著走了……我好好一個家，就這麼沒了！哪怕是後來，賣了那兩個懈怠的丫頭，我的珠珠跟母親也回不來了。”
他仰頭，看兩岸風景倒退，眼前逐漸模糊，如墜夢中：“再後來，我就賣了縣裡的宅子，買了這條大船，收了兩個徒弟，常年在河上漂著，風往哪吹，我就往哪漂。兩個徒弟也是苦命人，一個天聾，一個地啞，相依為命……”
說著，又咬牙切齒：“你們燒了鄭家？燒得好！我恨不得拿自己的命，換珠珠跟母親回來！他家有七個女兒，卻不知珍惜，這種人該死！”
夜風將他的話音拍碎。
瞿芳看李明月面色凝重，手按劍上，似有怒意，唯恐她跟盧洋一般，又意氣用事，返回去要殺鄭老八，到時候不好脫身。匆忙道：“李娘子，天色已晚，你先回船艙歇息吧，我陪丈人再聊聊。”
李明月點頭，一言不發回了船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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