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主不過付之一笑。
但千山紅聞言，面上露出倔強之色：“瞿先生，我看你才是什麼都不懂。”
瞿芳一時怔愣：“我、我怎麼……難道說錯了？千娘子弱質女流，無力自保。即便看不上我兄長，同江郡也多的是大好男兒，千娘子自可擇佳婿嫁之，何必四處漂泊？”
千山紅輕“呸”了一聲，正容道：“瞿先生，看在你與盧壯士是好友的份上，我不罵你。但你這樣的人，我在歡場上見多了。”
她越退越後，肩背抵在艙口：“人都說，這世上的讀書人唯愛兩件事，一是為人師，二是救風塵。瞿先生胸懷大志，既然昨夜沒有站出來打抱不平，還是不要惦記救風塵這樣的微末小事了。”
“你——”
瞿芳惱羞成怒：“我沒有！好心勸你，卻遭如此揣測！”
千山紅冷冷一笑：“是不是好心，你自己心裡清楚！且不說我本不是陵州人，只是父母重病，被達官貴人千里迢迢買來此地的小小女子。即便是，我也不想留在陵州了！觸景傷情，河上風霜漂泊是苦，但再苦，也好過一輩子做男人掌中的玩物，不得自由！”
瞿芳一頓：“這……”
千山紅仰頭道：“人生莫做女兒身，百年苦樂由他人！如今我既託了李娘子與盧壯士的福，不必陷在鄭家後宅，為人魚肉，我是絕不會再走回頭路，做依附男人的籠中鳥了。”
瞿芳覺得自己被誤會了，急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似千娘子這般受過苦楚的女子，應當有個安身立命的好去處，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過一輩子，而不是提心吊膽，四處漂泊辛苦。”
千山紅反問：“你為什麼覺得，跟著李娘子會漂泊辛苦？你又憑什麼覺得，跟著她不是安身立命的好去處？我知道瞿先生心中，恐怕是看不起我們這種煙花女子的，但千古艱難唯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我固然是煙花女子，但從前靠彈琴唱曲的手藝和身體賺錢存活，不曾手染鮮血，亦不曾傷天害理，我問心無愧。”
瞿芳解釋道：“千娘子，你誤會我至深！倘若說從前，我因兄長一廂情願而對你心存誤解，但如今，我已知曉你是茫茫人世一浮萍，並非嫌貧愛富、無情無義之人，如何還會瞧不起？我只是不忍千娘子浪跡天下、無依無靠……”
“多謝你，但大可不必。”
千山紅垂眸，糾正他：“瞿先生，不必再叫我什麼千娘子了，這只是當年淪落風塵後，另取的花名罷了。”
瞿芳見她態度緩和，一副要說知心話的樣子，不由鬆了口氣，正要接著話茬問下去，便見客船一震，李明月三兩下從船頭躍到艙裡，掀起艙簾吩咐道：“小舞要醒了，你幫她換套外衫，都在包袱裡，她不會。”
千山紅霎時也鬆了口氣，趕忙回到艙中，見薛舞仍睡得口水直流，並無要醒的跡象，知道李明月只是為了支開她，心中一時澀然，酥酥麻麻不知如何形容。
李明月便警告瞿芳：“你兄長雖有一身狠勁，但雙拳難敵四手，你又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自己的前程尚且未定，怎麼好意思讓她跟著？即便有前程，倘若她真是個攀龍附鳳之人，昨夜就不會拋下鄭家，跟咱們離開上樑了。”
瞿芳爭辯：“小娘子又何嘗不是雙拳難敵四手？何況你帶了個拖累……”
李明月先皺眉：“小舞不是拖累！”
繼而厭煩道：“初時在客店，我便覺得你瞧不起女人，更瞧不起煙花女子，但這世上的多數賤籍，都不是自己願意的。你不怪世道將她們變成婊子，卻拿所謂的俗語笑話，又比你所厭惡的那些高高在上的權貴好到哪裡去？”
瞿芳這才恍然，原來當時在客棧，李明月聽到了自己與盧洋的私語，難怪初初搭話時，總覺得她不鹹不淡，有意把鼻孔往天上抬，看來不僅是為了迷惑鄭氏那些家僕，也是有感而發。一時羞慚，捋袖致歉道：“李娘子，是在下的過錯！但在下彼時不過一時激憤，並非針對千娘子。”
李明月只是搖頭：“不重要，既然你們此行的目的地是同江，等到了大河縣渡口，咱們就分道揚鑣。”
瞿芳默然半晌，終是道：“好。”
船速漸緩，此時卻有微微霞光自雲層透出。船主終於將船靠岸，望著天穹上的一點紅光，發出一聲感嘆，打破船尾的暗流湧動：“今日怕是要下雨啊。”
又收櫓：“小郎君，快上岸採了草藥來，咱們好繼續上路。”
瞿芳聞言，如蒙大赦一般，繫了衣襬，一躍跳下船：“老人家稍候，在下去去就來。”
千山紅見他下船，收拾好了情緒，出得艙來：“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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