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是見過女子的裹腳究竟長什麼模樣的，不是隔著鞋子襪子，而是見過脫乾淨的，赤裸裸的雙腳。
段雲芳的雙腳，是這片土地上許許多多女子的縮影，也是舊時代壓迫女子的罪證。
“我未出嫁時，我的爹孃常誇我有一雙小巧玲瓏的雙腳，他們說我未來的婆婆和丈夫會喜歡。”
李府後院臥房內，一面雙面蘇繡的山水畫屏風，阻擋了段雲芳平日裡的一切溫良謙和。
她端坐在軟榻上，盤起來的頭，微微低垂著，讓人看不清楚神色。
可她的手緊緊抓著掀開刺繡的孔雀裙襬，雙腳蜷縮在水盆中，聲音卻帶著對命運的反抗：
“可我不喜歡，我討厭它，討厭它殘缺，討厭它的醜陋，討厭它讓我不良於行。”
“我甚至無法接受它，哪怕它是我身體的一部分。”
說到這時，段雲芳眼眶已經發酸，她接著又說：
“哪怕，我已經忍受了這雙殘疾的腳，快三十年了，但每一次我爹孃和親友的誇耀，都是在揭我的傷疤，撕開血淋淋的口子……”
“可我……卻不能多說什麼，因為他們，都是為我好。”
因為他們是為我好，所以他們一次次的傷害我，拿我的痛苦，去讚美它，我就不能對他們抱怨什麼。
段雲芳心裡積攢了大量的眼淚，以至於對錦繡和小喬說出這些話時，眼眶裡的淚不受控制的跌落下來，一顆顆的砸進了她裙襬上，看的人揪心的疼。
“你遭受了太大的委屈。”錦繡把身上帶的藍色帕子遞給她，易容後不好看的面容上，帶著慈悲的溫柔，輕聲問她：“這些年一定很疼。”
面前的雙腳，光是看著，就讓人難過。
也因為裹腳斷足的時間太久，它甚至有些皮肉萎縮和骨骼變形。
所以，這雙腳看上去醜陋又恐怖，可想而知，面前的女子，不止是遭受肉體上的折磨，還有心靈上的創傷。
“很疼，疼的骨頭都要碎了，鑽心刺骨的疼，有時候疼的睡不著覺。”
段雲芳接過錦繡的帕子，擦了擦哭花的臉，才微微抬頭，看了眼錦繡。
不知為何，明明心裡有一肚子的委屈，明明她已經是有兒子女兒的人了，但在看到自己變形雙腳，想到幼年被父母抓著裹腳的事情，她還是止不住的難過，都想對面前的姑娘倒出來。
真是奇怪，這次請來的人，讓她莫名的讓她覺得很安心，讓她想去信任。
“段夫人，我們這次過來，就是為了給你治好腳傷，讓你能安穩的走路。”
撫平段夫人創傷的辦法，只有徹底治癒好她的斷腳，不然段夫人這樣，又如何能釋懷。
小喬，她的出現，真的是拯救了太多被推進泥潭的女子，她帶給了很多人新生。
“真的嗎？”段夫人是願意相信的，哪怕心裡依舊如以前治腳一樣忐忑。
但她心裡有一把火，哪怕曾經成了灰燼，也能死灰復燃的起來。
那就是憑什麼呢，憑什麼她好好的雙腳，被最親近的人折斷了，變成的小小的、殘缺的、醜陋的東西。
明明斷胳膊斷腿，被叫做殘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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