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緩緩將那封寫給自己的絕筆信疊整，指尖撫過平整的信紙，眼底的酸澀與悵然緩緩沉澱。
其實當年她得到那枚奇藥時，那位大師便已直言告知，此藥逆天改命，必有致命反噬。
這些年她身居皇宮內，雖一直在派人找允禮，但她的心裡已經做好了所有壞的打算，幸好，她的女兒回到了她的身邊。
甄嬛收斂翻湧的心緒，壓下眼底淚光，轉頭看向身旁淚眼朦朧、心緒紛亂的小燕子，聲音溫柔又沙啞，帶著無盡心疼與釋然：“孩子，這一封是你爹爹專門寫給你的信，是他藏了半生、未曾說出口的父愛，你開啟看看吧。這是你爹爹，最想親口對你說的話。”
小燕子重重點頭，鼻尖通紅，指尖微微顫抖。
她屏息凝神，緩緩拆開信封，攤開信紙，字跡映入眼簾，一字一句，皆是父親藏在心底二十年的牽掛與虧欠。
吾兒小燕子：
見字如面。
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爹爹已經不在人世了。
這封信，是爹爹端午那日教完你武功、與你別離後寫下的。那時我便知曉，自己時日無多，心中藏了太多虧欠與話語，若是再不落筆記錄，便再也沒有機會告知我的孩兒了。
你自呱呱墜地，便歷經生死風波，當年你降生之日，血煞門歹人暗中作祟，買通接生穩婆與隨行郎中，刻意捏造你夭折離世的假象，以此欺瞞你額娘，妄圖將你擄走，作為要挾你孃的籌碼。
待爹爹拼死了結外敵、匆匆歸來之時，你早已不在襁褓之中，你額娘也因宮中突發變故、萬般無奈之下倉促離去，杳無音信。孩子，你千萬不要怪你的額娘，她從頭到尾，都不知道你尚且存活於世，她這些年的思念與苦楚，半點不比我們少。
後來爹殺上了血煞門，終於從歹人手中將你奪回。彼時尚在襁褓的你，懵懂無知，啼哭不，可當回到爹爹懷中，你便會瞬間止住哭聲，睜著一雙澄澈透亮的大眼睛，靜靜凝望著我。那一刻我便知曉，血脈親緣，冥冥自有天意，你是我此生拼盡一切，都要護住的珍寶。
後來我帶著尚且年幼的你，寄居江南方家，也就是如今蕭劍的家中。你如今能看到這封信，想來也已然與蕭劍相識相知。他品性端正、重情重義，你可全然信任，你就當他是你的兄長一般。
安穩時日太過短暫，爹爹的身體身體一日衰敗過一日。後逢方家出事，我帶著你和蕭劍奔赴京城，想著自己要死了，想離你額娘近一點，可路生意外，只好將蕭劍送去雲南，我帶著你連夜趕路，暈倒在尼姑庵門前。
我留下充足銀兩，託付庵中師太照料，本想著速速了結江湖恩怨、肅清所有仇敵，便立刻回來接你。可我萬萬沒有想到，這一耽擱，便是幾載。
後來，我卻不敢見你了。
我的面容枯槁、皺紋叢生，形同八旬老朽，這般醜陋衰敗的模樣，我怎敢站在天真爛漫、鮮活明媚的你面前，親口告訴你，我是你的爹爹？
你尚且年幼，心性純粹，若是見了我這副垂垂老矣的破敗模樣，只會心生畏懼、惶恐不安。我寧可你不知父蹤，也不願我的孩兒，被自己的親生父親模樣嚇到。
萬般無奈之下，我只能一次次更換人皮面具，隱匿自身蹤跡。街角賣糖人的佝僂老翁，夏日趕路的粗布車伕，秋日巷口修傘的匠人，冬日擺攤的市井小販……我換盡世間尋常模樣，隱匿在你身邊。
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遠遠駐足人群之後，默默看著你一點點長大、一點點長高。我看著你嬉笑打鬧、肆意鮮活，也看著你獨自落寞、暗自神傷。
無數個日夜，我想上前抱一抱你，可每一次，都只能死死剋制，寸步不敢靠近，連一次正大光明的擁抱，都不敢予你。
爹爹至今記得那年盛夏，幾個市井地痞無賴攔路欺負年幼的你。那時的你不過小小年紀，孤身街頭賣藝謀生，被惡人狠狠推倒在地，懷中辛苦攢下的銅板散落一地。你眼眶通紅、蓄滿淚水，卻死死咬緊牙關，倔強不肯落下一滴眼淚，硬生生扛下所有欺凌。
我的孩兒，你永遠不會知曉，那一刻，爹爹躲在暗處，心口如同被利刃一寸寸割裂，痛得無以復加、幾近窒息。
那群欺辱我女兒的無賴，第二日便徹底消失在京城市井之中，再無蹤跡。
爹爹這一生，行走江湖、殺伐半生，手上染過無數惡人鮮血，有時會有遲疑與動容。可那一次出手，我殺得最狠、最決絕，也最心安。
他們不該、也不配欺負我的女兒。
後來我尋找了藥，恢復了模樣，成了你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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