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半真半假，既貼合了素錦族忠烈的名頭，又穩穩接住了孩童最後的執念。
靈蕪眼底的光亮愈發真切，像是終於尋到了歸宿與依靠，小臉揚起純粹的笑意，毫不猶豫地點頭應聲，語氣軟糯又篤定：“好，那我跟你去九重天。”
她面上是全然交付的信任，乖巧得讓人心生憐惜，可心底卻是一片涼薄漠然。
託付？不過是天君拿來籠絡人心、粉飾太平的說辭罷了。
素錦一族血染若水，滿門殉國，屍骨未寒，天君便迫不及待派人登門，哪裡是體恤忠烈遺孤，分明是急於將素錦族僅剩的人脈、底蘊與殘存資源盡數拿捏。
央措見她乖乖應允，心頭徹底落定，溫聲提議：“我即刻帶你回九重天，天君早已在天宮等候你。族中餘下雜物不必急於一時，稍後我再派人前來規整收拾，如何？”
靈蕪乖巧頷首，沒有半分異議，溫順得全然像個不諳世事、任人安排的孤女。
可垂落的眼簾之下，眸底只剩一片冷諷與厭棄。
好一個心急如焚的天君。
迫不及待接她入宮，迫不及待想要清剿素錦族地，這份心思幾乎赤裸裸寫在了臉上，毫無半分上位者的沉穩城府。
她幾乎能預見後續光景——今日她前腳踏出素錦族地，翌日，天族的人便會悄悄進駐此地。素錦族世代積攢的珍寶法器、修煉底蘊、傳承典籍，盡數會被悄無聲息挪入天君私庫，化作天族皇室的囊中之物。
上輩子她登臨高位，冷眼旁觀數萬年，早已看得透徹。天君、夜華、天宮一眾嫡系，身上多少珍寶、多少底蘊，皆是踩著素錦族的忠烈屍骨得來，皆是掠奪忠烈的不義之財。
這筆筆舊賬，她今日一一記著，來日必定連本帶利，盡數討回。
“走吧。”央措溫柔抬手，輕輕牽住靈蕪纖細稚嫩的小手。
他掌心溫熱寬厚，姿態溫和有禮，是天族殿下最體面的模樣，可落在靈蕪眼中，不過是天宮虛偽假面的其中一環。
兩人並肩緩步踏出素錦族祖地。
身後，殘存的族老與孩童靜靜佇立，遙遙目送他們的少主遠赴九天，眼底滿是期盼與隱忍。隨著兩人腳步漸遠，素錦族護族大陣緩緩運轉，靈光隱沒，整片祖地漸漸被雲海迷霧籠罩，悄無聲息隱匿於六界山川之間，徹底斷絕了外界窺探、探尋的可能。
自此，若無族人引路，任憑六界誰來，都再也尋不到素錦族地的半分蹤跡。
前路雲海浩蕩，仙氣翻湧，九重天宮的輪廓漸漸在天際盡頭清晰浮現，巍峨磅礴，莊嚴肅穆，卻也藏著噬人的冰冷算計。
一路乘風踏雲，轉瞬便至南天門。
巍峨壯闊的天門之下，一位身著華美雲錦華服、儀態端莊的神女靜靜佇立，身姿雍容，氣度不凡，正是樂胥娘娘。
見央措牽著一道小小的身影走近，樂胥緩步上前，目光率先落在靈蕪身上，淡淡開口：“大殿下。”
話音落，她的視線細細掃過靈蕪稚嫩單薄的身形，眉眼間立刻覆上一層恰到好處的悲憫溫柔，輕聲問詢：“這便是素錦族的那位遺孤了吧？”
“遺孤”二字，溫柔平和，卻字字鋒利。
一路上，央措已然數次提及這兩個字。每一次入耳，靈蕪心底都掠過一絲刺骨的慍怒與譏諷。
世態炎涼，人情冷暖，莫過於此。
可如今羽翼未豐，底牌未現，她隱忍不發。
靈蕪迅速斂去眼底所有鋒芒與戾氣，垂下眉眼，身姿微微躬起，擺出一副忐忑怯懦、不安拘謹的模樣，規規矩矩地對著樂胥行了晚輩大禮，聲音輕柔微弱：“小女見過樂胥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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