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一滴水珠落在額角，順著眉骨滑落，在枕邊洇開一圈深色的溼痕。
老舊公寓的天花板有一道細長的裂縫，雨水正從那裡滲下來，不急不緩，滴滴答答。
靈蕪睜開眼睛。
入目是灰白剝落的牆面、鏽跡斑斑的鐵窗框，以及窗外灰濛濛的天光。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黴味，混雜著不知哪戶人家飄來的油煙氣息，吵鬧的人聲從樓下街道湧上來，車鳴、叫賣、孩童嬉笑，嘈雜不堪。
她躺在一張窄小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薄被。手腳沉重，呼吸淺促，心跳緩慢得近乎停滯。
靈蕪用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她幾乎以為自己還在沉睡——才意識到自己醒了。
可她的腦海裡，是空的。
不是虛無的空，是萬千碎片翻湧的混沌。億萬年、千萬年、百萬年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流，爭先恐後地湧回識海，撐得她太陽穴突突跳動，每一根神經都繃緊到極致。
盤古開天的巨斧劈開混沌的那一剎那，鴻蒙紫氣翻湧如浪，第一批先天生靈睜開了眼睛。她是其中之一。
她見過不周山巍峨聳立、撐天拄地，也見過它轟然倒塌、天傾西北。她聽過東皇太一敲響混沌鍾，也目送過帝俊與太一隕落於巫妖終戰。封神臺前，她用符籙封印過十萬截教亡魂；西遊路上，她冷眼旁觀過佛道爭鋒。
三大量劫，她一身紅衣踏血而行，殺伐果決，從無猶疑。
可最終，她還是沒能守住洪荒。
天道崩解，道統覆滅，萬靈寂滅。天地間最後的混沌氣流席捲而來時，靈蕪將自己封入混沌珠，神魂沉入最深處的本源混沌海，陷入無邊無際的沉睡。
她以為自己會就此消亡。
可混沌珠護住了她。
她醒來了，在一個全然陌生的、靈氣枯竭的、低得不能再低的小世界。
靈蕪緩緩坐起身，赤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面上。她低頭打量自己的雙手——十指纖細白皙，指節微微泛紅，皮膚細膩卻毫無力道，是一具凡人的肉體。
修為全無。
曾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洪荒大能，此刻體內的經脈空空蕩蕩，丹田枯竭，連一絲靈力都沒有。只有識海深處的那一顆混沌珠，靜靜地懸浮著，珠身流轉著玄奧的混沌紋路，散發出一絲若隱若現的溫熱。
靈蕪赤腳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生鏽的鐵窗。冷風撲面而來，帶著塵世特有的渾濁氣息。
樓下的老街熙熙攘攘，小販推著三輪車吆喝，穿著校服的少年騎腳踏車衝過水窪，濺起一片泥點。對面樓頂晾著五顏六色的被單，在風裡獵獵翻飛。
這是一個凡塵俗世。
一個連築基修士都無法容納的、靈氣衰竭到極致的世界。
靈蕪靜靜看了很久，嘴角緩緩彎起一道極淡的弧度，沒什麼溫度。
她記得，當年洪荒初立，天道昭昭、靈氣充盈，修士動輒朝遊北海暮棲蒼梧。如今此地，連一朵野花都吸納不到半點靈力，凡人庸庸碌碌、醉生夢死，竟也繁衍了這般盛景。
倒也是一種活法。
她轉身走回屋內，在牆角找到一面巴掌大的圓形鏡子，鏡面蒙了灰，她用袖子擦了兩下，映出一張年輕女子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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