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甄嬛，確實是在外祖父家小住時相識的。那時兩人年紀相仿，一處讀書、一處玩鬧，情分自然好。
可後來她回了山東，兩家相距千里，哪有什麼書信往來？再後來，便是選秀那日重逢，一同入宮……
安陵容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溫柔柔的，聽不出半點鋒芒，“可本宮仔細想想，這份情誼，到底有多深？”
“娘娘的意思是……”沈眉莊的聲音有些發澀。
“本宮沒別的意思，”
安陵容輕輕笑了一下，“本宮只是替妹妹著想。妹妹是沈家的嫡女，如今又懷著皇嗣，是正經的惠嬪。妹妹為莞嬪奔走，可曾想過，沈家滿門，妹妹腹中的孩子，都系在妹妹一個人身上？”
她頓了頓，聲音又輕了幾分：“妹妹入宮，家中長輩可曾囑咐過你什麼？”
沈眉莊的心，猛地一沉。
母親的教導，忽然一句一句湧上心頭——入宮前夜，母親握著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說：
“眉兒，你記住，你這一入宮，便不再是你自己了。你身上擔著沈家滿門的榮辱，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先想想沈家。不求你大富大貴，只求你能平安順遂。”
她當時聽著，只當是母親的嘮叨，笑著應了，轉頭便忘了。
可如今再想，母親的話，句句都是過來人的血淚。
她想起自己入宮以來的日子，事事以甄嬛的事為先，把沈家的臉面踩在腳下——她何曾想過母親的話？何曾想過沈家？何曾想過腹中的孩子？
她何曾想過，自己與甄嬛的情誼，其實不過是外祖父家小住那幾個月的情分，隔了這些年，哪來那麼深？
她忽然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一進宮，被甄嬛的溫柔親熱攏著，被“姐妹”兩個字捧著，竟把母親的教導全然拋在了腦後。
沈眉莊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又一點一點清明起來。
採月在一旁，看著自家小主的神色，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重重地給安陵容磕了個頭，聲音又啞又顫：
“皇貴妃娘娘，奴婢替小主、替沈家，給您磕頭了！小主她……她總算醒悟了！”
沈眉莊被這一聲驚醒，怔怔地看著採月，又看了看安陵容，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安陵容看著她，目光溫和，聲音也溫和：“妹妹懷著身子，最忌憂思傷神。莞嬪的事，自有皇上聖裁，妹妹不必跟著操心。回去好好歇著，把身子養好了，才是正經事。”
她說著，喚了杏兒：“送惠嬪回宮，好生照看著。”
沈眉莊渾渾噩噩地站起來，被採月扶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腳步，轉過身來，深深看了安陵容一眼，低聲道：“謝娘娘點撥，妹妹記下了。”
安陵容只輕輕笑了一下。
沈眉莊出了承乾宮，採月扶著她，眼淚還沒幹，哽咽著道：“小主，您可算想明白了。您入宮以來，為莞嬪娘娘奔前跑後，奴婢看著都心疼——您還懷著身子呢。”
沈眉莊沒有答話，只望著碎玉軒的方向，目光復雜。
她忽然想起甄嬛那張臉——那張總是帶著笑、總是喊她“眉姐姐”的臉。她心裡一陣發苦，卻又有一種說不清的鬆快。
“採月，”她輕聲說，“回宮吧。我累了。”
採月應了一聲，扶著她慢慢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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