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軒。
甄嬛親自捧了茶來。她走路的步態,倒茶的姿勢,說話的腔調,都溫溫軟軟的,像是怕驚著什麼似的。
“皇上嚐嚐,這是臣妾孃家帶來的茶,清口。”
她說了一句,又像是順口,低低唸了一句舊詩,“人間萬事,總歸是花落了還能再開,人散了還能再聚。”
她唸完,自己也像是一愣,忙道:“臣妾一時想岔,胡亂說的。”
皇帝握著茶盞的手,卻頓住了。
這句話,他恍惚在哪裡聽過。不是聽她說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好像有個人,也這樣溫溫軟軟地念過這樣一句。
他抬眼,看著燈下甄嬛的側臉。她垂著眼,眉心微蹙,像是懊惱自己說錯了話,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傷心事。
那個身影,和記憶裡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慢慢重疊在一起。
“你方才那句話……”皇帝開口,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是聽誰念過的?”
甄嬛垂下眼睫,唇角卻微微一動:“臣妾記不清了。許是小時候,聽一位故人念過吧。”
故人。
皇帝心頭猛地一震。記憶裡那個溫軟的聲音,和眼前這張臉,轟然重疊。
他盯著她,白天積壓的煩悶,此刻竟散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脹與愧疚。
“從前,”他放下茶盞,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微微蹙眉,“是朕虧欠了你。”
甄嬛沒有掙扎,只是抬眼看他。眼眶微紅,卻一滴淚也沒掉。
“你小產,朕沒能護住你。你父親的事,朕也……”
甄嬛的手,在他掌心裡輕輕顫了一下。
她低下頭,眼裡像是蓄了淚,聲音啞啞的:“臣妾……臣妾不敢怨皇上。臣妾只恨自己福薄,沒能替皇上留住那個孩子。”
皇帝把她往懷裡帶了帶:“從前的事,不提了。你腹中這一胎若是平安降生,便是皇家的喜事。
到那時,朕便藉著這份喜兆,尋個由頭寬宥你父親一家,召他們回京。藉著誕育龍裔的恩典處置,前朝朝臣也挑不出多少閒話。”
甄嬛聞言身子微微一震,屈膝便要謝恩,聲音還帶著哭後的哽咽:“臣妾…… 叩謝皇上隆恩。臣妾定當謹守本分,拼盡全力護住腹中孩兒,不負皇上這般體恤。”
皇帝扶住她的手腕,沒有讓她跪下去,只低頭看了她一眼:“你安心養胎。朕改日再來看你。”
說完鬆開手,轉身出去了。腳步不快不慢,像只是來辦一件該辦的事。
門簾落下來,晃了兩下,又垂穩了。
甄嬛還站在原地,手搭在自己小腹上,像是沒有反應過來。
過了兩息,她才猛地轉過身,一把拉住槿汐的手腕:“他說了,你聽見了?他說只要我生下這個孩子,父親就有救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聲音壓不住地發顫,“槿汐,我父親——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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