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齋的葡萄架下,福爾泰已經成了常客。
他隔三差五就往宮裡跑,每次來都揣著宮外的新鮮零嘴,有時候是糖炒栗子,有時候是蜜餞果脯,有一次還帶了一包熱乎乎的糖葫蘆,用油紙包著,山楂個個紅得透亮,小燕子咬第一口就酸得眯了眼,爾泰在旁邊憨憨地笑,手裡舉著帕子等著給她擦嘴。
紫薇看在眼裡,心裡漸漸明白了什麼。那日福爾泰走後,她坐在燈下縫衣裳,忽然“噗嗤”笑了一聲。小燕子正趴在桌上啃梨,抬起頭來滿嘴汁水地問“你笑什麼”,紫薇搖了搖頭,只說了一句“沒什麼,爾泰公子人挺好的”。小燕子“哦”了一聲,繼續啃她的梨去了。
永琪也來。可他不像爾泰那般自在。他站在漱芳齋門口總要躊躇一會兒,進去了也是遠遠坐著,看著小燕子纏爾泰鬧騰,看著爾泰被她拽得滿院子跑,嘴角浮起一點笑,又很快壓下去。走的時候總是一個人默默地來、默默地走,彷彿那個院子裡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乾隆把這些都看在眼裡。爾泰是真心喜歡小燕子的,那小子每次來眼睛都亮著,小燕子說一句笑話他記三天,小燕子咳嗽一聲他就找太醫,殷勤得不能再殷勤。而永琪——乾隆嘆了口氣,那孩子還在掙扎。他遵守父命,剋制著自己,可情之一字哪裡是那麼容易剋制的?永琪看小燕子的眼神越來越深,越來越藏不住,有時候小燕子衝爾泰笑的時候,永琪會不自覺地攥緊拳頭。
乾隆正要安排一場家宴把話徹底挑明,讓永琪斷了最後那點念想的時候,小路子慌慌忙忙地跑進來了。
“皇上!”小路子跪在地上,喘著氣說,西藏土司巴勒奔帶女兒塞婭進京朝拜,核心目的是和親結盟,靠聯姻穩固藏地與大清關係。塞婭性格爽朗、愛武好鬥,“回疆來的奏報,賽婭公主已過了嘉峪關,正往京城來。送呈的文書上說……說是要奉旨進京,擇選額駙。”
乾隆手裡的硃筆“啪”地擱在案上。
賽婭。這個名字像一根針,把他心底剛放鬆沒幾日的神經又紮緊了。上一世賽婭進京的時候,宮裡雞飛狗跳了好一陣子。那丫頭是回疆王的掌上明珠,性子潑辣,騎術精湛,一張嘴跟刀子似的,看上了誰就非要不可。上一世她看上了爾康,鬧得福倫府上人仰馬翻,最後是爾泰出面周旋才算勉強收了場。
而這一世——乾隆的指尖慢慢叩著桌面,眼神忽然定住了。
賽婭看上了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以讓賽婭看上永琪。
上一世賽婭和永琪也見過面,可那時候永琪一顆心全撲在小燕子身上,對賽婭正眼都不瞧。賽婭那丫頭性子驕傲,你越不理她她越要較勁,反倒去纏爾康了。可這一世不同——如果永琪知道賽婭是衝著他來的,為了躲她反而會往漱芳齋跑得更勤。那就顛倒了,不行。
乾隆閉上眼,把上一世的記憶細細捋了一遍。賽婭喜歡什麼樣的?英武的、騎馬射箭的、能跟她過兩招的。永琪是皇子裡頭騎射最好的,上一世若是沒有小燕子夾在中間,賽婭未必不會看上他。關鍵是——得讓賽婭先見到永琪,而且得是一個“正在校場上彎弓射箭的永琪”。回疆女子最慕英雄,一眼就夠了。
“傳朕旨意,”乾隆睜開眼,語氣沉著,“三日後在御花園設宴,為西藏土司和塞婭公主接風。命五阿哥永琪準備騎射表演,務必展現我大清皇子風範。”
小路子應聲去了。
乾隆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漱芳齋的方向。晚霞燒紅了半邊天,那頭的院子裡大約又傳來小燕子追著爾泰滿院子跑的笑聲,還有紫薇溫溫柔柔的“慢點慢點別摔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那個已經不在的上輩子聽。
“永琪,別怪阿瑪心狠。讓你娶賽婭,至少你還有個郡主夫人的體面。你若娶了小燕子,上輩子那條路你也走過,最後誰都沒落著好。”
“賽婭性子剛烈不假,可她沒有知畫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你能跟她過到一處去,她不會委屈你。”
“至於小燕子——”他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讓她跟著爾泰,做個尋常的福晉,開開心心地過一輩子。這是阿瑪欠她的。”
晚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得案上的摺子嘩啦啦翻了幾頁。乾隆伸手按住,低頭看了一眼,上面是爾泰昨日遞進來的一道請安摺子,末尾附了一句:“臣今日出宮時見街口有賣糖人的,格格若喜歡,臣明日帶了來。”
乾隆看著那行字,慢慢笑了。他伸手把摺子合上,放在案角,轉身去批下一道摺子去了。
三日後,御花園裡會有一場好戲。
而他這個當阿瑪的,已經替所有人把戲本子都寫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