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齋的晨光暖融融的，兩個丫頭圍在一處啃早膳。小燕子左手一個包子右手一個燒餅，腮幫子鼓得像松鼠，紫薇在旁邊給她遞粥，一邊遞一邊笑。
乾隆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轉身要走，腳步卻頓住了。
“小路子。”
“奴才在。”
“傳朕口諭，從御前侍衛裡挑四個身手最好的暗衛，讓他們隨時注意漱芳齋。晝夜輪班，不得驚動任何人。若有外頭的人來滋擾——”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度，“不管是誰，先攔下再說，差人來報朕。”
小路子心領神會，躬身應了，腳下生風地去辦了。
乾隆負手往外走，走到漱芳齋院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正看見小燕子噎住了，抻著脖子拍胸口，紫薇手忙腳亂地給她拍背灌水。那丫頭緩過氣來，衝紫薇咧嘴一笑，眼角眉梢都是沒心沒肺的歡騰。
他看了一陣，嘴角動了動，終於轉身大步走了。御輦已經候在宮道上，他踏上去坐定，閉了閉眼。方才那句話交代下去了，暗衛會守著，明面上的宮女太監他也囑咐過令妃留心照拂。退一萬步講，皇后即便真要做什麼，也得先過他這一關。
“上朝。”
御輦穩穩地朝太和殿去了。沿途的宮人遠遠看見明黃身影，紛紛跪伏在地。乾隆坐在輦上，背脊挺得筆直，面上是慣常的帝王威儀，誰也看不出他心裡正盤算著另一樁事——今日早朝第一樁，福爾泰該呈報梁延年案了。
而漱芳齋裡，小燕子正把最後一個包子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紫薇姐姐，你說皇阿瑪怎麼那麼好？”
紫薇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碎屑：“皇阿瑪自然是好的。”
“不是，”小燕子嚥下包子，認真地看著她，“我是說，他跟我想的皇上不一樣。我原先以為皇上都兇巴巴的、動不動就要砍人腦袋，可是皇阿瑪他……他好像真的喜歡我。”
紫薇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他當然喜歡你。”
小燕子嘿嘿笑了，抓起第二個燒餅，又覺得自己好像吃太多了，掰了一半遞給紫薇：“你也吃，咱倆一人一半。”
紫薇接過來，咬了一口。燒餅還熱著，外皮酥脆，芝麻的香氣在唇齒間散開。她望著窗外高遠的藍天，心想，這大約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的燒餅了。
——與此同時，坤寧宮。
皇后對鏡梳妝，一支鳳釵插了三遍都沒插正，最後索性拔下來扔在妝臺上。容嬤嬤站在身後，從鏡子裡看見她沉著的臉色，輕聲開口：“娘娘，漱芳齋那邊來報，皇上天不亮就過去了，呆了小半個時辰才走，走的時候臉上是帶著笑的。”
皇后的手按在妝臺上，指尖微微發白。
“容嬤嬤，你說得對。”她緩緩開口，“本宮是該去看看那兩個丫頭了。趁皇上在早朝，這會兒正好。”
容嬤嬤點頭，取了一件藕荷色的披風替她繫上：“娘娘，讓奴婢陪您去。不過娘娘記得，今兒個只是看看，不動聲色的看看就好。”
“本宮知道。”皇后站起身，對著鏡子最後理了理衣襟，唇邊浮起那抹常年端著的溫和笑意，“走吧，去漱芳齋。”
宮道上的晨風帶著露水的溼氣，吹得裙襬微動。皇后走在前面，容嬤嬤跟在半步之後，主僕二人都不說話，可那份壓在步子底下的心思，比腳下的金磚還要沉幾分。
漱芳齋的院門已經快到了。
而此刻太和殿上，乾隆正聽福爾泰出來啟奏：“……戶部郎中梁延年貪墨鉅款、構陷無辜，臣已連夜查抄其宅邸，搜出金銀賬冊若干，另有密信數封……”
乾隆端坐龍椅之上，一邊聽著奏報，一邊望了一眼殿外。
漱芳齋在東南方向，隔著重重宮牆，他當然什麼也看不見。可他心裡知道，兩個丫頭此刻大約正吃著燒餅說笑。暗衛已經就位了，他吩咐過的話一句一句都妥帖地落了下去。想到這裡，他收回目光，落在殿中跪伏的福爾泰身上，開口時的聲音穩如磐石——
“梁延年一案，從嚴從速，不必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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