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第一場雪落下來的那天,小燕子院裡出了事。
當天午後紫薇讓小丫鬟送來一罐新熬的川貝雪梨膏,說是潤肺止咳的,還親手寫了張方子,囑咐小燕子每日早晚各取一勺沖水喝。小燕子拆了罐子就舀了一勺衝了水喝了,喝下去不到半個時辰就開始腹痛,疼得蜷在床上直冒冷汗,爾泰嚇得魂都要飛了。周太醫來了診脈,說是雪梨膏裡摻了一味紅花粉,雖然量不大,可對胎象大有妨礙,幸好發現及時,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周太醫走後,小燕子靠在榻上,額上還有一層沒退乾淨的冷汗,她睜著眼望著帳頂,忽然開口問了一句:“那罐梨膏是誰送來的?”春蘭站在旁邊回話:“是紫薇姑娘屋裡的人送來的,說紫薇姑娘親手熬的,罐子上還貼了張方子。”小燕子沉默了很久,沒有再說一句話。那天晚上紫薇知道之後連夜趕過來看她,剛走進如意閣的門就被爾泰攔在了院子裡。爾泰站在她面前,臉色鐵青,只說了一句:“紫薇姐姐,你先回去吧。小燕子這會兒不想見人。”
紫薇站在沙棗樹下,雪正從枝丫間落下來,落在她肩頭和髮梢,薄薄的一層。她看著爾泰擋在面前的樣子,沒有硬闖,只把手裡那包新摘的桂花放在了廊下的石桌上,轉身走了。她走出如意閣的時候步子沒有亂,可走到御花園拐角的時候忽然停住了,扶著欄杆站了很久,風雪把她的背影裹成了一小團灰白色的輪廓,遠遠看著像一枚被遺忘在棋盤角落裡的棋子,安穩地立在那裡,明明沒有動,卻好像已經被誰推離了原來的位置。
第二天小燕子還是沒有見紫薇,可是讓人把那罐梨膏和方子送去了乾清宮。乾隆把東西看了之後讓肖劍去查。當天晚上結果就出來了,那個送梨膏的小丫鬟在送完東西之後當夜就告假出宮了,而雪梨膏罐口殘留的那層紅花粉,不是熬製時摻進去的,是塗在罐口內側的,擰開蓋子的時候粉末沾在勺柄上帶進膏裡。小丫鬟出宮之後沒有回自己家,而是去了城南一條巷子裡,那巷子盡頭住著的人,和李貴人舊日家中一個遠房表親有關聯。
訊息傳回如意閣的時候,小燕子正靠在榻上喝一碗紅棗粥。她聽完了肖劍的稟報,把粥碗放在桌上,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對肖劍說了一句:“把查到的結果也告訴紫薇姐姐一聲,就說我知道了。讓她別擔心。”
當天傍晚紫薇又來了如意閣,這回爾泰沒有攔她。她推門進了西廂的時候小燕子正靠在枕頭上翻那本舊遊記,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她站在門口,身上還沾著從院子裡帶進來的細雪。小燕子放下書,朝她伸了伸手。紫薇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兩個人的手掌交疊在一起,一隻微涼一隻溫熱。沉默了一會兒,小燕子先開口說了一句:“紫薇姐姐,我沒信過那是你做的。”紫薇攥著她的手緊了一下,眼眶慢慢紅了,可她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雪還在外面下著,越落越密。西廂的暖爐燒得旺,把整間屋子攏在一層安穩的暖意裡。小燕子側過頭透過窗紙上的雪影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沙棗樹,枝丫上積了薄薄一層白,在暮色裡顯得比平時安靜了許多,像一棵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不說的樹,只管站在那裡替這一屋子的人擋著風。
過了一陣小燕子鬆開紫薇的手,從枕邊摸出一隻小瓷瓶遞過去:“這是周太醫新配的安胎丸,我分了一半給你。你回去也吃著,咱們一起補。”紫薇接過那隻小瓷瓶攥在掌心裡,低頭看著瓶口封的紅蠟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指尖順著瓶身慢慢摸了一圈,像是確認一件脆弱的、易碎的、又確實存在的東西終於落到了自己手心。
那天晚上紫薇走的時候雪已經停了。她裹著披風走出如意閣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窗紙後面透出的暖光,西廂的燈還亮著,燈影裡映著一個人的輪廓,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翻書。她又站了片刻才轉身走了。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她走在雪地上的腳印照得清清楚楚的,兩行,深深淺淺的,拐過宮牆的轉角就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