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那日，如意閣門口掛了一串新編的五色絲線。小燕子坐在廊下教女兒抓艾草包，女兒抓起來就往嘴裡塞，小燕子趕緊掰開她的小拳頭把艾草拿出來。紫薇抱著兒子從巷口過來的時候，正看見小燕子對著女兒手上沾的草屑吹氣，日光把那一小片灰塵吹散了，漫天細碎地浮著。
兩個人照例在沙棗樹底下鋪了竹蓆，把兩個小孩並排放在上面。女兒已經能坐得穩了，紫薇的兒子還歪著，可正努力往女兒那邊傾斜。紫薇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低頭拆了一包新做的粽子，正要遞一隻給小燕子，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她回頭一看，是個面生的小宮女，站在如意閣門口低著頭，手裡捧著一隻銀托盤的茶盞，說“慈寧宮那邊吩咐送來的艾草茶，說端午飲了祛邪”。小燕子伸手接了過來，那宮女行了禮退下，腳步極快地消失在巷口。
紫薇看著那宮女消失的方向，忽然低頭看了一眼茶盞——盞沿內側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像是被人特意用指甲劃過的，順著那道裂紋的方向，盞底粘著一小片溼透了的紙條，被茶湯浸得半透明。紫薇用指尖把那片紙條輕輕揭開，紙面上只寫了四個字，字跡被水洇開了一半，勉強辨認出是“骨血”和“遠親”兩個詞。紫薇的指尖在紙條邊緣停了一瞬，然後把它攥進了掌心裡，沒有讓小燕子看見。
午後小燕子哄睡了女兒，轉頭看見紫薇正坐在石凳上出神，懷裡抱著已經睡著的兒子，目光落在沙棗樹根附近的一叢新長的野草上，很久沒有移開。小燕子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仰臉看著她：“紫薇姐姐，你一下午沒說話了。”
紫薇低頭看了她片刻，把掌心裡那張已經被攥成一團的紙條慢慢展開鋪在石桌上。紙條上的字已經模糊了大半，可“骨血”“遠親”四個字依然能看清。她說：“今日送茶的那個宮女，是慈寧宮東偏殿新來的。我讓人去問了，她送完茶之後沒有回慈寧宮，而是拐去了長春宮方向。”
小燕子低頭看著那四個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轉身走進屋裡。再出來的時候她懷裡抱著一隻小木匣，匣子裡裝著一疊裁好的紅紙，是她前幾日準備給孩子做端午香囊時裁的。她把紅紙鋪在石桌上，拿剪子裁了一根細長條，又找了一根炭條在上面寫了幾行字，折成一隻極小的紙鶴，遞給紫薇：“你把這個送回長春宮。我不問是誰安排的，可你讓人帶句話回去——‘如意閣的茶，不勞長春宮費心。’”紫薇接過那隻紙鶴攥在掌心裡，低頭看著它的翅膀邊沿被小燕子的手指捏出了一道淺淺的摺痕，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我只是怕有些話被別人傳來傳去，傳到你耳朵裡的時候已經變味了。”
小燕子在她對面坐下來，把女兒從竹蓆上輕輕抱起來放在膝上：“傳到我耳朵裡我也不信。你猜為什麼？”紫薇抬頭看她。小燕子把女兒往上顛了顛，讓她的腦袋靠在自己的肩窩裡：“因為如果有人想挑撥咱們，就不會只傳一次。他們會傳兩次三次四次，傳到你自己先信了。可今天你拿到這張紙條的時候，心裡想的不是我做了什麼，是你該不該讓我知道這件事。你替我著想，我就不會信別人說的。”紫薇看著坐在對面日光裡的小燕子和她懷裡那個正揪著她衣領打哈欠的小人兒，掌心裡那隻紙鶴的翅膀被她慢慢捏平了，又恢復成了展開的模樣。
那天傍晚，那隻紙鶴被送回了長春宮。沒有署名，沒有落款，只有那一行字折在翅膀裡。送紙鶴的人在長春宮門口站了一盞茶的功夫便走了，長春宮的門始終沒有開啟。暮色降下來的時候，小燕子把女兒放進搖籃裡，走到廊下看見紫薇還坐在石凳上，懷裡抱著兒子，兒子已經醒了正伸手夠沙棗樹的低枝。小燕子在紫薇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肩看著沙棗樹的葉子在晚風裡翻動，葉面的光澤隨著角度的變化明明滅滅的。小燕子伸手碰了碰紫薇的胳膊肘，說了一句“明日端午家宴，咱倆坐一桌”。紫薇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晚風把她額前碎髮拂起來又放下，她說：“好。”沙棗樹的葉子又翻了一面，露出底下更淺的葉脈紋路，像一條剛剛被熨平的布褶，雖然邊緣還有些微的起伏，可已經平整得足夠一針一線細密地縫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