熠光殿內，千昭熠坐在古箏前，手指搭在琴絃上卻沒有撥動。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
穹頂漏下的光斑從午後的熾金色緩緩移成了傍晚的蜜金色，他的手指依舊紋絲不動地擱在琴絃上，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和什麼較勁。
昨天她這個時候已經來了。
昨天她推開門的時候他還在彈琴，琴音先於人影傳到了殿外，所以她才會循著琴聲找到這裡。
所以今天他特意提前開始彈，彈了足足一個時辰，彈到指尖微微發紅，把最拿手的曲子從頭到尾彈了三遍，殿外那條青石小徑上卻始終沒有響起腳步聲。
也許是被什麼事絆住了。
供奉殿那麼多長輩，隨便哪一個找她說話都能耽擱大半個時辰。
又或者她只是單純地不想來了，畢竟這間熠光殿裡除了一個會彈琴的廢物什麼都沒有，她昨天不過是圖一時新鮮，新鮮勁過了自然就不會再來了。
他垂下眼睫，唇角那抹一直維持著的溫和笑意一點一點地消散了。
也對，誰會願意跟一個被永久禁足的廢人待在一起？
外面有七個封號鬥羅圍著她轉，有供奉殿的金銀珠寶、修煉功法、珍饈美味，她想要什麼沒有？
憑什麼要來這間冷清到連鳥都不肯落腳的殿裡，陪一個連門檻都邁不過去的廢物？
指尖無意識地勾住了一根琴絃，越收越緊，細韌的弦絲嵌進指腹的軟肉裡，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他渾然不覺，琉璃淺灰瞳裡那片刻意維持的清澈正在一層一層地剝落，露出底下幽深得近乎駭人的暗色。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又笑了一聲，笑聲很輕，輕到像是怕被殿外的人聽到，卻冷得像刀刃和刀背摩擦時發出的細響。
“千昭熠，你被她騙了。”
他的聲音很平很淡，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但握著琴絃的手指卻越收越緊，指腹被勒得發白，勒出一道深紫色的瘀痕：“明明早就該明白的，為什麼還要一次次心存僥倖？一次次愚蠢地相信別人？你早該習慣了一個人，也早該習慣了永無止境的等待，十一年來沒人來看你，不也活得好好的？現在不過是一個六歲的孩子隨口說了幾句好聽的話，你竟然信了。”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忽然覺得自己的樣子可笑至極。
十一年，他被關在這間殿裡十一年，六歲到十七歲，孩童到少年，他早就習慣了獨自一人。
偏偏昨天來了一個孩童，嘴甜、天真、滿口‘哥哥你好漂亮’，像一粒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進他這潭死水裡，激起了一圈漣漪。
然後石子沉了底，漣漪散了，水面又恢復了那副死氣沉沉的平靜。
“你被誰騙了？”
千昭熠的手指猛地一僵。
“這供奉殿還有騙子？可以和我說一下嗎？我想提防一點，免得我也被騙。”
那個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和尾音上揚的好奇，腳步輕快得像小鹿踩在落葉上，一句話的工夫已經從殿門口蹦躂到了他面前。
千昭熠沒有立刻低頭。
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將近一倍的個頭，這是一個絕佳的高度差——只要他不彎腰，她就算仰頭也看不清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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