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五夫人接到賜婚聖旨的當日,就腳不沾地地忙開了。她先是派人去揚州挑了兩匹正紅的妝花緞,一匹給庭芸裁嫁衣,另一匹留著給趙凌做新婿的袍服,“既然是陛下的賜婚,體面不能只給一個人。”她一面說著,一面又讓陸嬤嬤去訂了合巹杯和喜燭,連趙凌那份聘禮中該有的衣料鞋襪都一併備得齊齊整整,像是要把這兩年沒能給女兒的周全,都一股腦地塞進這場遲來的婚事裡去。
訊息傳出去不過兩日,俞夫人便又有了動作。她私下派人將傅五爺請到了城西一間不起眼的茶樓裡,“恭喜傅五爺啊,九姑娘即將大婚,趙大人又是陛下眼前的寵臣。皇后娘娘那邊礙於宮規不好替你謀官,難道趙大人這位新婿,還不能替岳父說句話麼?”傅五爺原本還端著架子,聽到趙凌二字便嗤了一聲:“那奔婦與浪蕩子,竟也敢成婚。”俞夫人垂下眼簾,慢悠悠地撥了撥茶盞中的浮葉,“傅五爺竟不知道麼?陛下已經親自下旨賜婚了。聖旨可都到了解宅了。”
傅五爺手裡的茶盞頓住了。他猛地想起這幾日傅庭茁總是一早出門、夜深才歸,問他只說是朝中事多。原來這逆子每日往外跑,是忙著替那妹妹張羅婚事去了。闔家上下,竟只有他一個人被矇在鼓裡。他霍然站起身,茶桌被他帶得一晃,盞中的茶水潑了大半出來,他卻渾然不覺,只將那茶盞往桌上一摜,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茶樓。
他一路直奔傅五夫人的住處。自打當年知微和庭芸去甘霖鎮之後,這對夫妻便已形同陌路。傅五夫人搬到了城東一間清靜的小院裡,只帶了兩個老僕,除非是去替傅太夫人上香祈福的日子,平日裡與傅五爺各過各的,互不打擾。傅五爺趕到小院時,大門虛掩著,他推門而入,便看見滿院子堆著紅綢紮起的箱籠,聘禮一抬一抬地碼得整整齊齊,廊下懸著新糊的紅燈籠,映得滿院的日光都帶了幾分喜氣。趙凌正站在正堂中,手裡捧著一卷庚帖,與傅五夫人相對而立。
傅五爺的怒意在這一刻徹底衝破了頂。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一把伸手就要去奪趙凌手中的庚帖,嘴裡吼著:“誰許你下聘的!你個浪蕩子,也配娶我傅家的女兒!”
傅五夫人的反應比他更快。她側身半步,不動聲色地將趙凌擋在了身後,目光直迎上傅五爺漲紅的面孔,寸步不讓:“不必理他。”那四個字落下來時輕飄飄的,可落在傅五爺耳中,比罵他十句還要讓他難堪。他又往前逼近一步,食指幾乎要戳到傅五夫人的鼻尖:“我是她的父親!沒有我點頭,這婚事不成!”
傅五夫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抬手將他那根手指輕輕撥開,“如今有陛下的賜婚,有太皇太后與皇后的懿旨,你的點頭不點頭,沒那麼要緊。況且…”她抬起眼,終於看了他一眼,滿是冷漠和不屑,就如當初他對待兩個女兒的態度那般,“女兒落難時你不管不問,如今婚事便也不勞你費心了。”
傅五爺被她這幾句話釘在了原地,臉上的怒意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一點說不清的狼狽。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像樣的反駁都找不出來。他轉過頭,卻看見趙凌站在一旁,面上帶著一絲猶豫——那猶豫落在傅五爺眼中,他便像抓住了什麼把柄似的,忽然放低了聲音,換了一副語重心長的面孔,一把握住趙凌的胳膊將他往旁邊的偏廳里拉,嘴裡說著:“賢婿,來來來,咱們單獨說幾句。”趙凌架不住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被他半拽半拉地帶進了裡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