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的雨總是下得猝不及防，臧瑤在這座城市紮了整整五天，連軸轉地拍那組廣告宣傳片。燈光師換了三撥，導演對每一幀的表情都要反覆打磨，她穿著高跟鞋站到腳踝浮腫，回到酒店倒頭就睡，連窗外的珠江夜景都沒顧上看一眼。最後一天收工時，天已經擦黑了，她把裝置箱扔進後備箱，換了條紅裙子開車往回走。車窗半開，溼熱的風灌進來，混著路邊糖水鋪飄出的姜撞奶香氣，整個人才終於松下那根繃了太久的弦。
十字路口的紅燈亮了，她踩下剎車，目光無意間掃過街角，然後整個人僵住了。是欒念。那個身影她閉著眼都能認出來，肩線、步幅、低頭看手機時微微歪頭的角度，十多年裡在她腦子裡刻了無數遍。他正站在一家酒店門口，穿著深灰襯衫，袖子挽到小臂，神情疲憊卻依舊挺著背。他怎麼會在廣州？
臧瑤後來才知道，欒念正在跟張嶺競爭翎美中國區執行總經理的位置。業績是考察的重頭戲，張嶺壓了價，硬生生把欒念團隊談了大半年的合作撬走了，他只能飛來廣州另尋出路，談木蘭說的專案。這些都是她後來才從尚之桃嘴裡聽來的，但此刻她什麼都不知道，只覺得見到熟悉的人恍如隔世。
綠燈亮了，後面的車按了喇叭。她猶豫了三秒，打方向盤靠邊停下，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紅裙的裙襬被夜風掀起一角，她踩著小高跟走過去，努力讓步子看起來輕鬆隨意，像一次真正的偶遇。“欒念。”
他轉過身，愣了一瞬，隨即眼底浮起明顯的驚訝：“臧瑤？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回國不久。”她笑了笑，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包帶，“來廣州拍一組廣告宣傳片，今天剛收工。”
欒念上下打量她，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行啊你，看起來變化蠻大的！”他頓了頓，語氣又帶了點埋怨的意思，“不過回國怎麼不知道給我發個訊息呢？再怎麼著我也得儘儘地主之誼，請你吃頓飯啊。”
臧瑤忽然就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明明在心裡排練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明明設想過自己從容地笑著、得體地寒暄，可真站到這個人面前，十幾年的暗戀像潮水一樣湧回來，把她排練好的臺詞衝得七零八落。她垂下眼，聲音也輕了幾分：“我最近也是忙昏頭了，今天拍完實在是累了，想早點回去休息。”
“要不要給你訂個酒店？”欒念往前邁了半步，“別開車了，疲勞駕駛不安全，直接住下吧。”
“不了不了。”她擺擺手，退了一步，笑得有點倉促，“我認床，還是回去睡踏實。你忙你的，我先走了。”
轉身的時候她走得很快，裙襬在路燈下拉出一道流動的紅影，像急於逃離什麼似的。身後欒念似乎還說了句什麼，風太大，她沒聽清。
她沒有看到的是，街對面那家酒店的落地窗後面，尚之桃正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她是跟著欒念來廣州出差的，今天剛結束一輪提案，累得眼睛發澀，原本只是想站在窗邊吹吹風，卻無意間撞見了這一幕。女孩的背影裹在紅裙裡，熱烈又瀟灑。
盧米不知什麼時候晃了過來，手裡晃著房卡，順著尚之桃的目光往外一看，吹了聲口哨：“喲，沒想到咱們老大在廣州也有豔遇啊？瞧瞧那身材，嘖嘖，真是豔福不淺。”她笑著拍了尚之桃一下，“桃兒你發什麼愣呢？”
尚之桃這才回過神來，勉強扯了個笑：“沒……沒什麼，就是覺得那背影有點眼熟。”她把咖啡杯擱在窗臺上，指節泛白。
可心裡那點微妙的酸澀卻壓不下去。這段時間跟著欒念跑前跑後，他改稿到凌晨時給她點過的夜宵，幫自己解決了客戶勸酒的難題，還有那些不經意間流露的溫柔和耐心，都讓她心底悄悄長出一棵不該長的植物。
她知道他是上司，是前輩，是她應該只抱著崇拜去仰望的人。可這一刻，看著他和另一個女孩站在廣州的夜色裡說話，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很近，她忽然就明白了，那種隱秘的心動，原來早就不是崇拜兩個字能搪塞過去的了。
窗外那抹紅影已經消失在街角，欒念也收回目光轉身走了。尚之桃站在原地，安靜了很久，直到盧米又喊了她一聲，她才輕輕地吸了一口氣，把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一併嚥了回去。
欒念跟木蘭說的主創團隊那邊，確有一段不太好提的舊賬。主事人李溫才早年跟他打過一次合作，專案進行到一半，欒念因為甲方臨時變更需求，不得已調整了創意方向，李溫才覺得被擺了面子，自此心裡便梗著一根刺。這次欒念主動找上門來談合作，李溫才表面笑呵呵地接待，轉頭卻私下放話，說檔期滿了、主創都在趕別的專案，硬生生把欒念晾在廣州等了一週。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哪是什麼檔期問題，分明就是存心報復，要給欒念一個難堪。
尚之桃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她不是不知道這件事的難度，但她更清楚，如果這個合作談不下來，欒念在翎美內部的業績考核就會落下一截，張嶺那邊正虎視眈眈，錯過了這個專案，後續幾乎沒法翻盤。
她悶頭想了一下，第三天天沒亮就醒了，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她翻身坐起來，拿手機搜了一堆資料，越搜眼睛越亮。
隔天一早她就出發了。她沒有直接去找李溫才，而是繞了個彎，打聽到了這次木蘭說宣傳片邀請的導演——姓鄭，圈子裡小有名氣，但最近接的專案預算都緊巴巴的，正缺一個能撐場面的品牌冠名合作。尚之桃換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混進了劇組群演的隊伍裡，在片場蹲了大半天。她一邊搬道具、遞水，一邊瞅準鄭導演中場休息的空檔，在欒唸的示意下說翎美有淘寶的合作，導演當場就點了頭。
後面的事順理成章。鄭導演主動聯絡了李溫才，說這個專案如果能搭上淘寶的合作，經費和品牌曝光都能上一個大臺階，合則兩利。李溫才再大的怨氣，架不住真金白銀的誘惑，他算了算賬，跟欒念慪氣可以，但跟錢慪氣不值當。第二天，合作意向書就遞到了欒念桌上。
欒念翻著那幾頁紙，沉默了很久。他抬頭看了看站在門口的尚之桃，小姑娘瘦了一圈，眼下掛著淡淡的青，但眼睛裡亮晶晶的，像剛做完一件大事的小孩等著大人誇獎，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他合上檔案，語氣裡帶著難得的鄭重：“這次，多虧了你。”
尚之桃撓了撓後腦勺，耳朵尖悄悄紅了：“沒有沒有，我就是瞎試了一下……還是Luke帶領的好”
欒念沒再多說什麼，但看她的眼神分明不一樣了。之前在他眼裡，尚之桃就是個學歷，經驗雙無的新人，做事不靠譜也不出挑，扔進人堆裡找也找不到。可這次之後，他覺得這姑娘身上有一種別的東西，一種骨子裡的機靈和韌勁。
更巧的是，沒過兩天，盧米跑來找欒念，說拍攝活動現場缺一個統籌對接的人手，“我舉薦桃桃，她跟鄭導演那邊已經搭上線了，溝通起來省事。反正都是自己人，用著放心。”
欒念幾乎沒有猶豫就點了頭：“行，讓她去。”
尚之桃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吃泡麵，差點把湯噴出來。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心裡那股翻湧的雀躍壓都壓不住，不是單純因為能參與拍攝，而是因為，她終於在這條路上踩出了一個屬於自己的腳印。很小，但實打實的，是她自己掙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