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弘曆幾乎是魂不附體地退了出來,他腳步虛浮,額上冷汗涔涔。背後的中衣溼溼噠噠地粘在身上,叫他只覺得溼冷刺骨,被寒風一激,更是身上不住地打了個哆嗦。
方才在殿中,皇阿瑪那冰冷如刀的眼神,還有那句冷漠無情的斷言,至今仍在他的耳邊嗡嗡作響。弘曆不敢回頭,只覺得皇帝似乎還在注視著他,注視著他這個還沒有確切名分的繼承人。
弘曆承認,他最近確實有些過分囂張得意了,得意自己是皇阿瑪膝下唯一一個可堪大用的繼承人,得意皇阿瑪再無選擇,於是他有些沾沾自喜,哪怕將青櫻寵上天也渾不在意。
可是現在弘曆明白了,只要皇帝一日不死,那他就一日不是皇帝,就得一日日地膽戰心驚做小伏低。
養心殿內,皇帝確實如弘曆所想的那樣,盯著他倉皇離去的背影瞧了很久,久到侍立在一旁的御前總管太監馬來保悄無聲息地奉上了一盞參茶。
“皇上,參茶來了,您潤潤喉。”
皇帝這才緩緩收回視線,他接過茶盞,眼睛微微眯起,卻只固執地盯著參茶裡漂著的那幾片參片。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半晌,才低低嗤笑一聲。
他這個做老子的怎麼能看不出來他這些兒子的德行呢?可是如今他已再無辦法了,皇帝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可他膝下的幾個兒子裡,唯有弘曆最為得用。他倒是看得出來弘晝有心藏鋒,可那個孩子一心為了額娘,哪怕自己使了手段叫他出來爭,可屆時兄弟相殘,弘曆身後又已經聚集了那麼多的朝臣勢力,若是兩敗俱傷,那並不是皇帝所想看到的。
而且皇帝心中還有一個想法,雖然弘曆不怎麼得用,但是他已經有了孫子富察氏所生的兩個嫡子。皇帝只瞧過幾眼,雖印象不深,但由皇祖父的眼光來看,皇帝覺得那兩個是值得培養的好孩子。
哪怕是為了兩個孫兒,弘曆也必須由現在的他佔著繼承人的位置。
只是既然如此,待他百年之後,對弘曆登基後的謀劃就要又多一重了。
這樣想著,皇帝忽然開口了。
“馬來寶。”
“奴才在。”
“伺候筆墨。”
“是。”
馬來寶應聲上前,動作輕巧而熟稔地展開明皇造紙研墨潤筆。
皇帝提起御筆,蘸飽了濃墨,略一沉吟後便落筆書寫。
寫完之後,皇帝將這份聖旨仔細地收了起來,又吩咐馬來寶找來一個錦盒,置於正大光明牌匾之後。
馬來寶雙手奉過錦盒,恭敬退下。
而另一頭,回到王府中的弘曆則將自己關在了書房裡。天色已經黑沉了,書房裡的燭火微微閃爍著,映著他晦暗不明的臉。
皇阿瑪的旨意,他不敢違抗,也無從違抗。可是青櫻......青櫻還懷著身孕呢。
那是他們的孩子,弘曆還記得青櫻在得知自己有孕時,那雙瞬間被點亮,盈滿淚水與驚喜的眼睛,也想起了青櫻握著自己的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時歡喜的神情。
所以弘曆要如何告訴青櫻,她的父親被流放,側福晉位分被貶呢。
弘曆甚至能想象到,這個訊息告訴給青櫻後,她會有多麼的痛苦,多麼的震驚,尤其是青櫻還懷著孩子。
弘曆煩躁地揉了揉眉心。他並非對青櫻無情。相反,正是他對青櫻有情,所以他在王府內院裡做出一副時不時厭棄青櫻的舉動,就是害怕那些女人無緣無故地針對青櫻。








